前面花厅里传来男人们“请请请”互相客气的动静,然后是称赞:“这金汤鱼翅烧得实在是入味,又软又糯,带着别致的鲜香。”
加了好“料”,自然鲜香。
侧寒摸了摸热辣辣的脸颊,觉得也挨得值了。
少顷,陪酒陪唱曲的船娘们,抱着琵琶、大阮退了出来,到各自屋里喝水、补妆,预备着一会儿再叫伺候。
侧寒出厨房门张了张,只见花厅的门窗紧闭,里头的竹帘都放了下来,门口还站着刘知府带着的两个心腹小吏,隐隐能听见里面的说话声,但词句都听不清楚。
而花厅里桌上是层层叠叠的碗盏,珍馐已经吃得半残。把不相干的人都赶出去,因为里面要谈的是不宜为外人所闻的话。
顾喟把黄绢面儿、白宣里子的奏本放在了桌上,一句话没说,其余几人已经互相使遍了眼色,神色也顿时都紧张起来。
几分钟冰冷的沉默之后,刘北辰先打破了僵局:“顾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呢?”
顾喟抬抬下巴,示意他拿奏折去看。
刘北辰拿过奏本,一会儿就看得太阳穴上青筋暴起,眼皮抽搐,但这些年宦场训练,面子上尚沉得住气,看完打了个哈哈:“顾大人这份奏疏颇不留情面啊,要是首辅大人瞧了,只怕发往吏部奏议之后,应天府从巡抚到县丞,从上到下都要吃挂落,我和王县令这两颗脑袋都不一定保得住哦。哈哈哈哈……”
顾喟笑道:“请刘大人猜猜,学生的这份奏疏为什么不悄悄出奏呢?”
刘北辰咬牙切齿地想:无非是你只查出来这里面“欺君冒赈”和“借款填仓”两条罪是真的,其他攀扯到更多人的罪状却没有实据,只是风闻;再者,你知道这封奏书波及到整个南直隶,特别是巡抚蒋端,即便是你那岳祖也会很为难,不愿轻易掀起大案而搅动整个江南官场;当然,这样故意拉扯,搞得很唬人,目的无非是想敲竹杠,弄到更多的银子填自己的腰包——给的已经够不少了,若真是欲壑难填,想要狮子大开口的,自己也不能不另想办法权衡。
他道:“顾大人的意思老夫懂,不过这封奏疏牵扯起来,老夫和苏州府治下几个县令倒是小事,蒋抚台不免要受牵连的,他与令岳祖是通家之好,哪有办案办得把自家亲友牵扯进去的呢?武首辅在朝中也要做人的嘛。”
刘北辰小心观察着顾喟的神色,见这小子仍在微微地笑、轻轻地摇头,油盐不进的模样,咬咬牙笑道:“顾大人大概以为官仓的事,苏州府从上到下要分润不少,其实是不懂我们的难处了。苏州府的拒绝纳税的刁民多,不需纳税的士绅也多,仅是征赋税,需要权衡、放弃的也不少,且上上下下都有需打理之处,平均下来,也只是塞牙缝而已。”
但又转折道:“不过,顾大人放心,苏州府也是有数的,即便自己用度不足,也不可能怠慢了上差。尊岳祖和尊岳那里,不仅依照旧数孝敬;顾大人那里,其实也另有准备。”
他一个眼色,胡县丞连忙起身道:“上次那四百两会票只是见面礼,苏州秋赋收完,还有礼敬,总不会少于见面礼的;花家巧珍纳赎、加一份嫁妆也会从厚——顾大人如若看不上巧珍,卑职再去寻,不知顾大人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子?若要美人,姑苏城里花街勾栏也能找得到;若喜欢‘瘦马’,亦可以在牙行寻见;要干干净净的民间少女,也不是没有办法。”
顾喟表情有些不怡,正要开口,鬼精的胡县丞已然猥琐笑道:“顾大人放心!官员们置一房外室是常见的事,顾大人巡按各处,不能长久待在家中,身边不能只有粗拉拉的小厮伺候,还是要有个知疼知热的女娘才好。大人身边几位长随爷,卑职都会打点好的,管不叫说出去一个字。别说这事不会叫武夫人知道,就是知道,她也没奈何的。”
顾喟的手指点了点那本奏折:“如此,我也不急着出奏。原来蒋抚台也和刘老公祖熟识?”
刘北辰笑道:“顾大人有所不知,蒋抚台还在州县任职的时候,我就是在他衙署里的,抚台大人一直对我很好,我自然也是投桃报李——南直隶管辖四州十四府、这么大片地方,抚台大人日理万机、十分辛苦,下头要没有自己人协助可不行。”
他半是正经回答,半是暗藏威胁:“其实就是蒋抚台,与武首辅也是朝中好友,大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顾大人年轻,可能有些关系还没有理清,想必令岳祖让顾大人到南直隶巡按,也是存着历练家中子弟的意思。见得多了,自然也就懂得多了嘛,将来官符似火,兴旺乡里,指日可待。”
顾喟点点头:“不敢当。家岳命我到江南巡按,想必也是有老公祖所说的意思。我只是七品巡按,且查访的是苏州府的赈灾银两情况,本来是不敢冒昧打扰抚台的,既然这样说起,家岳与蒋抚台颇有渊源,我作为后生小辈,倒也应该先去拜访才是。”
听他这话知趣了,刘北辰不由大喜:“哦哦,老夫刚从金陵拜望抚台大人回来,如果顾大人想去见一见抚台,老夫可以牵线。”
引蛇出洞终于成功。
顾喟不动声色,把那本奏折重新放回怀中,喝了一口酒笑道:“如此甚好。以后学生与老公祖便是熟人了。”
大家一见这和谐的情景,顿时举杯,热闹起来。
顾喟又说:“实不相瞒,我是山东长山顾氏的子弟,家中从商多年,又有济南府的援奥,并不缺钱。只是为商者贱,从我曾祖辈起,就立下家训,要家中男儿先读书,读书不成才接家业。这些年顾氏在东省官场稍有起色,叔伯辈里有中举而任小吏的。而学生侥幸,得中进士,进入正途,家父再三叮嘱,务必和各位前辈多多学习。”
他拱了拱手:“礼敬就免了,纳妾也不用了。不过我身边确实需要人伺候起居,但美妾太过招眼,倒是寻个粗陋姿容却勤快能干的粗使丫头是正经。”
大概是家里有个地位极高的妻子,又是凭借着岳家的地位做官的,所以宁可忍着些,也不敢轻易纳妾或置外室,以免触怒了妻子、惹翻了岳家,弄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几位官场上打滚的人士,自以为懂得很,只觉得这后生今天态度极好,再料不到他那覆雨翻云手段。
胡县丞一直负责打理这些杂碎事务,立刻应承:“是是,卑职找些熟悉的牙行,多挑些勤快能干的小丫头供顾大人择选。”
于是再一次举杯,席间和美气氛又上一个层次。胡县丞笑着说:“咦,这会儿月色好,不让花家的姑娘们再唱点曲子热闹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