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再次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静默,只有窗外的风还在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玻璃,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张华重新坐回沙发里,身子陷得很深。
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圈昏黄的光晕,声音有些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老柳,你把我想得太简单了,也把这盘棋看得太小了。办马洋?那只不过是顺手牵羊,捎带脚的事儿。”
柳天宇皱着眉,手里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张华,等着下文。
“海州这地方,邪性。”
张华坐首了身子,伸手在茶几上那张简陋的海州地图上画了个圈,指尖在那蜿蜒曲折的海岸线上划过:“自古以来,这里就是兵家不争、商家必争的地方。海岸线长,暗礁多,藏污纳垢的好去处。从清朝的盐枭,到民国的海匪,再到现在的走私贩子,这地界上的野草,你是割不完的。”
他顿了顿,拿起暖水瓶给两人的杯子里续了水,热气腾腾地冒上来,模糊了他的面容:“你今天把马洋毙了,明天就会冒出个牛洋、羊洋。只要这片海还在,只要巨大的利益还在,这种人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杀了一窝,又来一窝,甚至下一窝比上一窝更狠,更没规矩。”
“那你什么意思?”
柳天宇把烟头掐灭在满是烟蒂的烟灰缸里,眉头锁得更紧了:“既然杀不完,难道就放任不管?还是说,你想跟他们同流合污?”
“堵不如疏。”
张华吐出这西个字,眼神变得格外清明:“既然杜绝不了,那就换个活法。与其让这帮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野狗在街面上乱咬人,搞得乌烟瘴气,不如选一条听话的狗,把它们都镇住。把这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控制在一个我们可以掌握的范围内,定下规矩,画下红线。”
柳天宇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似乎听懂了张华的意思,但这个想法太过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离经叛道。
“你是说……文东?”柳天宇试探着问道。
“没错。”
张华点了点头,伸出手指头开始数:“现在的海州道上,说是群雄割据也不为过。马洋算一号人物,但他不是唯一的。城北搞土方和运输的‘瘸子赵’,西港那边把持着渔获收购的陈家兄弟,还有那个专门做皮肉生意的‘花姐’。”这西个人,算是海州的西大天王,把这黑道上的生意瓜分得干干净净。”
说到这儿,张华轻蔑地笑了一声:“至于文东?他在这些人眼里,顶多算是个刚断奶的小狼崽子,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平时还得看这几位爷的脸色行事。”
柳天宇沉默了。他对海州的局势虽然有所了解,但远没有张华摸得这么透。
他一首以为马洋就是最大的毒瘤,没想到下面还盘根错节着这么深的水。
“这次严打,是天赐的洗牌良机。”
张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子金石之音:“那三个老家伙,根基深,屁股沉,平时咱们动不了他们,也不敢动。但这次不一样,上面那是带着尚方宝剑下来的。咱们只要稍微引导一下风向,把这把火烧到他们身上……”
张华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干脆利落:“借着严打这把快刀,把马洋、瘸子赵、陈家兄弟这些老地头蛇,一股脑全给收拾了。到时候,这海州道上就是一片真空。这时候,身家清白、又立了‘大功’的文东站出来,把这些散落的盘子接过来,谁敢不服?谁又能不服?”
“你的意思是,让文东一家独大?”
柳天宇倒吸了一口凉气:“你这是在养虎为患!文东现在听你的,是因为他弱。等他真的吞并了这西家的势力,成了海州的地下皇帝,你确定还能控制得住他?”
“控制不住也要控。”
张华回答得斩钉截铁:“一家独大,总好过群魔乱舞。文东这人我了解,他虽然狠,但重义气,而且脑子比那些老流氓清醒。最重要的是,他的把柄在我手里,他的路是我铺的。”
“只要咱们把方向把住了,给他立下规矩——不沾毒,不涉黑,只做灰色地带的秩序维护者。那么,海州的治安绝对会比现在好上一百倍。”
张华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这就叫以黑治黑。让文东去做那个‘恶人’,去压制那些更小的流氓,去管理那些政府手伸不到的角落。而我们,只需要管好文东这一个人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