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灰杉堡东门。
天还没亮,风就先到了。
冷风贴著城墙往下灌,把门洞里的火把吹得左右乱晃。昨晚还堆在旧仓库口的那批建材,今天一早就被重新分成了两摊。小半留在仓库区,平码、记號、等分拣;大半则被捆上板车和平板拖车,顺著东门石道往外推。
这一次,东西没有在仓库门口久留。
不少领民裹著破斗篷,站在门廊和城墙豁口后面看。昨天他们已经见过这帮异邦人把盐、药和钢器搬进灰杉堡。可今天不一样。今天这些黑甲人推著角钢、木桩、水泥和卷材,直直往东门外那片东南缓坡去。
像是要在城堡旁边,再起一块新的地。
秦锋站在门洞边,手里摊著平板。屏幕冷光映在面罩下,像一层薄霜。
“仓库区照旧。”
老李把话翻过去。
“分拣、登记、结算,当天调拨,不停。”
秦锋抬起手,又点了点东门外那片缓坡。
“重活外移。先挖排水沟,再立木桩,再平码地基。今天开始,主工地在外面。”
工程组长点头,转身就走。
他走到门外空地上,把卷著的麻绳往地上一抖,蹲下身,用木钉把绳头钉进冻硬的泥里。两名工程兵扛著测量杆跟了上去,白灰线一条一条拉开,在灰褐色的坡地上显得格外刺眼。
灰杉堡的人以前没见过这种干法。
他们习惯的徭役,是领主一声令下,哪里塌了往哪里搬石头,哪里缺口子往哪里垒木板。至於挖多深、立多直、水往哪儿排,没人说得清。能凑合撑住一天,就算过关。
可坡上的这套活不一样。
白灰线先把地分成了一块一块,哪一段归谁、挖多宽、挖多深,全都写死在绳和木桩里。
工程组长回头看了一眼门洞里聚著的人。
“第一班,上坡。”
人群里有一阵很轻的骚动。
昨天报名的有三十七个。
可今天一早,真敢跟著工程组出东门、上这片城外坡地乾重活的,只有七个。
德叔站在最前面。
他肩上扛著一把旧铁锹,锹头豁了口,木柄磨得发亮。昨天那半块麵包和一勺盐,已经被他和家里人分著吃了。女人没多问,只是在夜里把那只装过盐的破布袋折好,放在门后。
今早出门时,他顺手把那只布袋塞进了怀里。
威廉、托马斯、雨果和马修跟在他后面。再后面,是常年在採石场卖力气的瘦高男人和一个刚满二十的年轻杂工。
七个人,脚步都不快。
可没人退。
德叔第一个迈过东门门槛的时候,城墙上的人都在看他。
那道门槛不高。
但很多人一辈子都没在“给领主干活”之外,主动跨过去。
……
晨光慢慢爬上坡顶的时候,第一道沟已经挖开了。
德叔在最前头挖。
冻土硬得像石头,铁锹每一下下去,都要先把表层冻壳磕裂,再把下面发黑的湿泥翻出来。沟並不长,可要求很死。宽多少,深多少,沟底要不要平,工程组长站在旁边盯得死紧,差一点都让重挖。
威廉一开始不服,第三锹就挖歪了半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