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那些货船吃水多深?从船舷到水面的距离来判断,至少装了上百石的货。而且来石家坎码头这些,都不像是普通商船——普通商船吃水浅,船舷离水面至少还有三尺以上的干舷,而这两条货船吃水线压到了船舷下不到一尺的地方,船身每一晃都能看到河水差一点漫过甲板。还有更关键的一件事。刚才有一条小船靠岸。那条小船是从河上游方向过来的,船身细长,吃水很浅,船头没有插货船的三角旗,而是挂着一盏红灯笼。小船靠岸的时候其他货船的船工都往旁边让了让,没有人吆喝也没有人拦。从船上下来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领口和袖口各镶了一道银灰色的滚边,腰带上挂着一块椭圆形玉佩。叶洛在神京府待了这么久,对各品级官员的服制已经烂熟于心。这种滚边的规制,最少是正五品以上。中年人径直进了码头上那间最大的货仓,门在他身后关上了。石耀祖亲自迎了上去,老远就开始拱手,走到跟前的时候腰已经弯成了接近直角。两人在仓房里说了将近半个时辰的话。等到中年人再出来时,叶洛看见石耀祖跟在身后,把一个油纸包塞进了那人袖子里,如果不是叶洛正好在那个时候扛着麻袋路过仓库门口,根本看不到。油纸包里是什么?账册?银票?给京里的密信?这都不好说,但以那中年男人的品级,能让他亲自跑到一个村子的码头上来接一个油纸包,包里的东西绝不可能是几两碎银子。“石大牛!发什么愣?货船到了,快搬!”老蔡的烟袋锅子敲在他肩膀上。叶洛回过神,看见两条平底货船已经靠上了栈桥。这两条船比上午那三条更大一号,船舷几乎贴着水面,船上的货物用油布盖着,油布的四个角用麻绳绑在船舷的铁环上。跳板刚搭好,船上的苦力就开始往下卸货。麻袋比上午的更大,一个少说有一百五六十斤,而且潮乎乎的,像是沾了水。叶洛扛了两袋,觉得不对劲。麻袋的缝隙里渗出了一些暗红色的液体,液体从麻袋表面的粗纤维之间挤出来,形成一条一条细密的红色纹路,沾在他肩膀上,有点黏,把粗布短褂的肩部染成了一片深褐色。不是水。他找机会蹭了一下肩头的布料,把染了红色液体的那块布翻出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腥的,是血的味道,而且是新鲜的血。叶洛不动声色地继续扛麻袋,心里却在飞速运转。什么货物会渗血?肉类?鱼肉?猪肉?牛肉?但三月还没到,天气虽然不太热,可船上没有任何冷藏措施。没有冰,没有盐渍的痕迹,麻袋上也没有腌肉特有的那股咸卤味。肉在这种情况下放不了一天就会发臭,而这两条货船从上游过来,最快也要两天的航程。他把一袋渗血的麻袋扔上板车时,故意让麻袋磕了一下板车边缘。板车的边角是用铁皮包过的,铁皮的边缘有些毛刺。麻袋的一角被毛刺挂住,撕开了一条巴掌长的裂缝。裂缝里露出里面黑乎乎的东西,在正午的阳光下看得分明——是一截角。水牛的角,粗壮,弯曲,角根处还连着一小块暗褐色的皮毛,皮毛上的血迹还没完全干透。叶洛心里一凛。大宁律令,私宰耕牛者,杖八十,流三百里。耕牛是田地的命根子,朝廷明令禁止私宰,违者重罚。即便是老死病死的牛,也要报官查验,由官府派专门的屠户来宰杀,牛皮牛角要充公,牛肉要经过官府的检疫才能在市场上流通。而这些麻袋里装的,正是新鲜宰杀的牛肉,而且从出血量看,宰杀时间不会超过一天。私宰的牛肉,通过漕运走私,石家坎的码头就是这条走私链上的一个中转站。还真不愧是被称为“石王爷”的石奎。这宰杀走私耕牛的罪名,甚至不比溺婴低,而且牵扯的上下游链条更长、涉及的地方官吏更多,一旦查实,就是一串人头落地的节奏。难怪石耀祖要把码头管得像兵营一样,这里每一袋麻袋、每一条货船、每一个监工,都是整个走私链条上不可或缺的一环。叶洛面不改色地把麻袋推进板车,顺手从怀里掏出一根草绳,把裂口重新扎了扎,打了一个死结,确认扎紧之后才继续推车。傍晚收工时,石耀祖又出现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蓝色短衣,站在三号仓门口,手里拿着账册,对着入库的货物一笔一笔地勾点。“干了一整天,累不累?”他头也没抬,声音从账册后面传出来,语调懒洋洋的,像是随口一问。“累是累,不过还能扛得住。”叶洛擦着汗,笑容憨厚。他擦汗的动作是用袖子从额头往下一抹,把整张脸都抹了一遍,抹完之后袖口湿了一片,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但还是多亏了耀祖哥给俺们派活,要不俺们这趟回来真不知道咋办。”他把声音里的感激控制在“底层穷人被施舍了一份日结零工之后发自肺腑但不敢表现得太过激动”的分寸上。“知道就好。”石耀祖把账册合上,往腋下一夹,然后从腰间摸出一串铜钱,从中数出几枚来,然后递给叶洛,“这是今天的工钱。明天继续来。”“谢谢耀祖哥!”叶洛双手接过铜钱,数都没数就揣进怀里。揣进去之后还特意用手在外面按了按,确认铜钱贴着胸口放稳了,才哈着腰退了两步,然后转身往村西走。王砚跟在他身后。两人走出码头的范围,经过那道松木栅栏,确认周围没人后,王砚才低声问:“怎么样?”“居然是牛肉。”叶洛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不动,用的是腹语术的皮毛,发出的声音只有离他半步远的王砚能听到,“新鲜宰杀的耕牛肉。一看就是私宰,然后打算通过漕运运到雍州,进而分批到神京城内贩卖。从出血量看,这批肉至少是昨天下午到昨夜宰的,不超过一天。”“销赃走的是漕运的船?”“不止是销赃。你注意到没有,今天码头上的货船吃水都很深,装的绝不止牛肉。还有别的货。还有几个不让咱们碰的大桶里装着的东西,我路过时闻了闻,有些像是桐油,不过不好确定。桐油是军用物资,朝廷有专营令,民间私下买卖桐油,同等于贩卖军械。”叶洛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更低,“石耀祖今天跟随船那人仓房里谈了很久。加上那个人至少五品起步,能让五品官亲自来码头接头的,你觉得是什么货?”“五品官?”王砚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然后自己赶紧捂住了嘴,放下手后才继续低声说,“这码头上的勾当,上面的人知道吗?”“你说哪个上面?”叶洛反问,“县里肯定不知道。这个码头本来就不是官设的码头,是私港,还用整个村子把这个码头包围住,不走官府的税卡,所有进出货物估计都不在县里的黄册上。看神京府衙那边看样子可能知道些,不然也不会如此支持咱们行动,但之前大概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往上——”他停住脚步,没有再说下去。再往上,就是户部右侍郎石文匀。这位从石家坎走出来的进士,正三品京官,户部漕运体系最高层的管理者之一。如果石文匀不知道石家坎的码头在走私,那他这个户部侍郎就是失职;如果他知道,那他不但没有阻止,还可能是整个走私链条在朝中的保护伞。两人回到那间破土坯房时,天色已经擦黑。小武在院子里生了一堆火,火堆是用枯槐枝和几块从隔壁破院里拆下来的烂木门板搭的,火苗不算旺,勉强烧开了一陶锅的水。他正蹲在火堆旁边用一根长树枝搅锅里的粥。妍希蹲在旁边,手里掰着干饼往锅里丢,掰一块丢一块,每丢一块嘴里就嘟囔一句:“米太少了吧,都不够塞牙缝的。”“就这点米了。”小武无奈地摊手,把树枝放在锅沿上,“石万海给的那二两银子,在村里买米都买不到几斤。”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米铺的掌柜是石万海的亲侄子,我们进店的时候打量了我们好几眼,就差没把我们袋子抢过来看有没有藏什么东西。”看见叶洛和王砚回来,妍希立刻跳起来:“大牛哥,快夸夸小鹊!我今天听到了好多好多消息!”“走,进屋说。”叶洛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四个人钻进屋子,关上门,点上蜡烛,围着坐成一个圈。妍希把在祠堂里听到的两个婆子的对话复述了一遍。结束后她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在帘子后面听到的婴儿哭声、管事婆子说的“孩子都已经带来了”、以及偏厅窗户外面听到的关于妞妞的对话,按照时间顺序,一条一条地摆了出来。:()怎么办,我被七位师姐包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