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士吓得伏地叩首,连连告罪。
刘桃枝眼瞳微眯,上前一步,扯开高孝珩身上已染血的官袍,三两下尽数扒掉。
衣衫褪去,露出高孝珩紧实匀称的上身,而最刺目的,是他腹间一道长长伤疤,自肋下斜延至腰侧——那是在洛州时,他为救君父所留。
高孝珩再度俯身受刑,背部早已杖痕交错重叠,皮肉绽裂。
高澄立在原地,目光沉沉。片刻之后,他终于转身,一言不发地朝着殿门外走去。
他走了。
这个动作,无声地传递出一个信号——可以手下留情了,不必打死他。
满殿众人皆是松了口气。
最后一棍轻轻落下,众人一拥而上,小心翼翼扶住奄奄一息的高孝珩。
太医徐之才匆匆赶来,清理他背上狰狞的杖伤,撒上止血止痛的金疮药,再以干净白绫一圈圈细细裹好。
高孝珩伏在榻上,气息微弱如缕,额间密布的冷汗渐渐收敛,面色苍白,可一双眸子却依旧清亮,并无昏沉之兆。上好药,太医又叮嘱了几句“静养百日、不可动气、不可沾水”的话,躬身告退。众人都清楚,此刻留在这儿,非但帮不上什么忙,反倒可能惹来陛下的猜忌,纷纷上前,对着高孝珩叮嘱几句“好好养伤”“莫要再执拗”,便陆续散去。
一时间,显阳殿内的人渐渐走空,喧闹散去,只剩满殿的药味与血腥。以及几人没有离去。
崔暹立在榻前,望着高孝珩苍白憔悴的面容,心疼道,“二殿下才略过人,理政有方。只需安心养伤,静待时日,待陛下雷霆之怒稍解,必有转圜挽回的余地。”
高孝珩伏在榻上,声音轻而缓,
“崔大人不必宽慰。我从无一丝幻想,以为凭着些许微末才具、些许旧日功劳,便可脱此困局。”
君要臣行,臣不得不行;君要臣止,臣不敢不止。他今日所犯,触逆的是君王不容半分拂逆的意志。他比谁都清楚。
司马子如急道:“殿下既看得如此明白,便当知那番话,错得有多厉害。你该松口,说不过是一时心动、一时糊涂,并非非她不可,不过是世间一女子而已!你这般说,陛下才有台阶下,你才有生路啊!”
“大丈夫立于天地,有所为,有所不为。她当众自请愿嫁,我若退缩,将她置于何地?”
司马子如一怔,刹那间豁然明了。
眼前的高孝珩,与当年的高澄,真的不一样。
他长叹一声,连连嗟叹:
“殿下啊殿下!你本是诸皇子之中,最有才干、最有格局、最有前途的一个!文武兼备,进退有度,多少人看好你,多少人寄望于你……如今竟为一女子,走到这般地步……何其可惜,何其可惜!”
高孝珩唇角微微一动,似是一抹极淡的笑,又似是一抹极轻的叹,
“不可惜。”
痴人没有前途,是应该的。
高湛负手立在角落,自始至终未曾多言,只一双眸子饶有兴致,打量着榻上这位大侄子。心中一层层剖析、盘算,眼底渐渐浮出几分激赏与玩味:
显阳殿苍奴之中,与孝珩亲近之人,早已提前随王夫人返回太原省亲,留在邺宫的皆是与他不甚交集者。所以方才陛下震怒审问,竟无一个下人牵连受刑。以王夫人喜怒形于色的性情,等她从太原归来,得知此事,必定一副全然无知、惊惶震骇的姿态,皇兄何等明察,一眼便能看穿她与此事毫无干系。
也就是说,从头到尾,除了高孝珩自己扛下百杖,没有牵连任何一人,没有连累半个亲眷。
而他当众一口咬死“不知情而求娶”,“二人无有私相往来”,这便不是“子占父妾、私通苟且”那般十恶不赦的大罪,而是“阴差阳错、无心冒犯”。落在明眼人眼中,反倒像是皇帝临时起意,要夺走儿子早已倾心之人。如此一来,非但将原本足以致死的大不敬,轻巧转成了儿女情长上的执迷不悟;更在无形之中保全了陛下的面子——皇帝抢了儿子心仪之人,远比皇子私通父妃好听多啦。
而他宁死不肯另娶,看似愚顽抗旨,实则是在为陈扶立节,令她有拒绝皇帝之立场。
恩,不愧是他高湛看上之人看上的人。
只是——
有何意义?
若换作他是皇帝,管你二人如何弯绕,直接一道旨意,将陈扶强占了便是!
高湛轻笑一声,垂眸望着榻上动弹不得的人,
小阿珩,你究竟……在赌什么?
含光殿。
这殿本是专为右昭仪备下,西壁一整面书架,整齐码放着她素日偏爱的经史子集,可此刻,她连眼角余光都未分去半分。
陈扶靠着榻沿,狼狈地坐在冰冷的砖地上,神智却像被无形的线死死钉在光碧堂里——满殿文武的目光,有鄙夷,有窥伺,有同情,还有幸灾乐祸,像无数根细如牛毛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她的四肢百骸,扎得她体无完肤。
高澄那句话一遍遍在颅腔里碾磨、冲撞,最后只剩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与倦怠,倦得她连抬一下手指、眨一下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