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了那句‘没有家’。
尚书省的年终计籍,照例是要在腊月里递进宫的。
陈扶抱着那一摞卷宗,从尚书省出来,踩着未化的残雪,往太极殿走。天灰灰的,又要下雪的样子。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割得人脸颊生疼。她把卷宗拢紧了,袖子遮住手背,快步穿过宫道。
御案后没人。她把那摞卷宗放在案角,码齐了,转向李昌仪:“等陛下回来,烦你提醒一声。”
李昌仪点点头。
陈扶转身往门口走,一步一步。眼看就要到门边了——
她撞上一个胸膛。
一股酒气压下来,裹着降真香,裹着外头那种冷冽的气息。
她抬起头,先看见的是下颌,再往上,是一双眼睛。
比判断更快的是直觉。那目光落下来的一瞬间,后颈的汗毛就竖了起来。
往后退了一步,冲外扬声。
“中常侍,”声音还算稳,“给陛下备醒酒茶!”
李昌仪已从窗下站起来,手炉搁在一边,快步走过来。
陈扶侧过身,对她道:“快照顾一下。”
说完她就要走。
刚迈出一步,手腕被人攥住了。
那手滚烫,攥得死紧。
“都出去。”高澄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李昌仪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出口。她看向潘子晃,潘子晃也正看着她。
“出去。关门。”声音骤冷。
二人往外走。陈扶也想往外走。
可他挡在她面前,死死地挡着。咔哒一声金属响,在殿里荡了一荡。
陈扶只能往后退了。
她退一步,他进一步,直到后背抵上柱子。
滚烫的手抚上她的脸颊。
摩挲着她的颧骨,摩挲着她的下颌,摩挲着她的耳垂。很轻,很慢,像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心跳得飞快,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慌乱地抬起左胳膊,撩起袖子。一道疤露出来,从手腕往上,蜿蜒着趴在手臂上。
“臣为陛下尽忠职守,”一个字一个字地恳求,“望陛下能以国士待臣。”
那只手从她脸上移开了,移到她手臂上,握住那截小臂。他摩挲着那道疤,来来回回的,一下,又一下。
“你不该救朕啊。”
他偏过头,凑得很近,盯着她的眼睛,
“你为何救朕啊?”
“你又不爱朕。”
陈扶的嘴唇抖了一下。
“陈稚驹。”
“你不爱朕。为何要待朕这般好?”
盯着她的那双眼睛里烧着什么东西,烧得太旺了,像是烧化的雪水,滚烫地淌着。
是恨,他恨她。
陈扶的嘴唇又抖起来。她抿住,抿成一条线。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往上涌,被她压下去,压到最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