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衡利弊之下,白衍只得选择姑息纵容。
他每每收到弹劾王氏的奏折,皆只是象征性地下诏训斥,口头告诫王寻等人谨守本分、恪守臣规,对少数罪行较轻的王氏子弟,也只是轻微罚俸、闭门思过的名义责罚,无一人被罢官免职,无一人被彻查严惩,无一人被连根处置。
这般不痛不痒的惩戒,看似是约束敲打,实则等同于变相纵容。
王氏一族见帝王屡屡偏袒姑息,即便满朝弹劾、非议不断,圣上依旧未曾真正降罪,心底的忌惮彻底消散,愈发骄矜狂妄、目中无人。
尤其是帝王舅父王寻,自升任尚书右丞、王氏势大之后,整个人愈发志得意满,仿佛骤然年轻数十岁,往日的谨慎谦卑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张扬跋扈。
他日日立于朝堂,逢人便吹嘘王家尊荣、权势滔天,言语之间满是恃宠而骄的狂妄。
“当今圣上,乃吾家外甥,自幼亲近倚重我王家,朝政诸事,对我向来言听计从!”
“宫中太后,乃吾之亲姐,稳居中宫、母仪天下,执掌六宫,后宫尽是王家底气!”
“如今我王氏族人,入朝为官者数十余众,中枢、六部、禁军、地方皆有我王家子弟,满朝文武,谁敢不敬!”
字字张扬,句句夸耀,一遍遍向朝中官员、往来宾客彰显王家的滔天权势与无上荣光。
这些狂妄自大、目无君上、恃宠专权的言论,日日在朝堂流转,传遍京城朝野,终究还是层层递进,送入了深宫帝耳,也送入了沉寂养病的裴府之中。
御书房内,内侍低声将王寻的狂妄言辞悉数禀报,言语间带着几分惴惴不安。
白衍执笔批阅奏折,墨色笔触平稳端正,无半分凝滞,听完之后,面色淡然无波,眸底不起丝毫波澜,既无恼怒,亦无斥责,只是淡淡颔首,不置一词、不做理会。
他要的,从来不是安分守己的王氏,而是足够跋扈、足够制衡、足够牵制裴氏的外戚势力。
王氏越是张扬骄狂,越是树敌众多,日后清算之时,便越是名正言顺、天下归心。
深宫无声,帝王城府深沉,早已算尽前后百年棋局。
而彼时的裴府,深深庭院寂寥冷清,草木葱茏却无半分生机。
裴言卧于病榻之上,锦被覆身,面色苍白枯槁,连日静养依旧难愈沉疴,偶有细碎咳喘萦绕室内,久病之躯早已油尽灯枯。
侍从将朝堂之上王氏跋扈、王寻狂妄自诩的种种传闻,一一低声告知。
病榻上的老者缓缓睁眼,那双阅尽百年朝堂风雨、看透皇权人心的眼眸,没有半分愤怒,没有半分不甘,唯有一片沉沉的漠然与通透。
他半生戍边、半生立朝,历经三朝皇权更迭,看尽世家兴衰、权臣起落、帝王权术,早已将这深宫朝堂的制衡棋局、盛衰轮回看得透彻无比。
他早已看清白衍的帝王心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