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衍望着眼前少年满目赤诚的模样,心头重重一软。
长恒宫,是明德皇后生前居住半生的寝宫,自皇后病逝、幼子失踪之后,这座承载了他半生温情、半生遗憾的宫殿,便被他下令原样封存,殿中一草一木、一桌一椅,皆维持着昔日模样,从未有人擅自改动。十余年来,他极少踏足此处,每一次靠近,皆是触景伤情,徒增满心悲痛。
他本想待刘弘养好身子、心绪安定之后,再慢慢告知他过往旧事,带他祭拜皇后。却未曾想,这孩子心底,竟藏着这般细腻深沉的念想。
看着少年眼底真切的期盼,白衍心头的最后一丝顾虑尽数消散,方才微蹙的眉心缓缓舒展。沉淀多年的怅然漫上心头,他微微颔首,声音放得极缓极柔,是独属于故人、独属于亲子的温情:“罢了,朕允你。”
言罢,他转头对着殿外值守的宫人沉声吩咐:“传长恒宫值守婢女前来。”
不过片刻,一名身着青色素色宫装、举止端庄恭谨的婢女快步入殿,屈膝垂首,恭敬请安:“奴婢参见陛下。”
“你即刻引路,带江王殿下前往长恒宫。”白衍目光平和,轻声叮嘱。
“殿中器物皆是皇后旧物,好生伺候,不许惊扰,随殿下自在驻足即可。”
那婢女闻声身躯微顿,低垂的眼眸中飞快掠过一抹极致的惊愕。
江王殿下?
这便是陛下寻了整整十三载、皇后娘娘临终念念不忘、苦等一生都未能再见一面的四皇子?
原来近日朝野暗流涌动,新晋探花刘弘骤然封王、身世隐秘,传闻竟句句属实。
眼前这个历经风雨、眉眼清俊又带着满目怅惘的少年,便是当年宫变失踪、让整个皇宫惦念了十三年的小皇子。
巨大的震惊席卷心头,她心底翻起万千波澜,却深知宫规森严,万万不敢多言半句、不敢肆意窥探。连忙压下所有心绪,恭谨俯身:“奴婢遵旨,恭请江王殿下移步。”
刘弘对着白衍深深躬身一礼,眼底满是感激:“多谢父皇。”
说罢,他跟着婢女转身,缓步踏出长生殿,朝着后宫深处的长恒宫走去。
夜色深沉,风雨已然小了大半,只剩细密雨丝簌簌飘落,晚风带着雨后的清凉,拂过宫道两侧的琉璃灯,灯火摇曳,光影斑驳,映着悠长寂静的宫道。
一路行来,宫阙连绵,朱墙高耸,飞檐翘角隐在沉沉夜色之中,庄重肃穆,与他十三年来所处的市井陋巷、寒窗小院截然不同。
行至长恒宫宫门前,两扇朱红宫门静静伫立,经年封存,不染喧嚣。婢女轻轻推开宫门,一股清幽淡雅的旧香扑面而来,是明德皇后生前常用的兰草香,历经十余年岁月沉淀,依旧淡淡萦绕殿宇之间。
踏入殿中,满目景致温柔又熟悉。
雕花木窗、雕花软榻、梳妆玉台、靠墙的暖阁,一景一物,都精准契合他脑海中模糊破碎的幼时记忆。
那是深埋岁月深处、被仇恨与谎言掩埋十三年的温柔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