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玻莉塔睁开眼时,日头已攒到了三竿高。
身边的锦被冷了大半,王淙之早不知去向,大抵是去应付那些没完没了的政务了。
玻莉塔撑着身子坐起来,酸软感顺着腰际爬上来,虽累,倒也不至于像纸糊的一样散了架。她暗自庆幸,好在自个儿平日里没少折腾力气活,身子骨还算扎实。
想起昨夜那些叫人脸红心跳的荒唐,她忙拍了拍发烫的脸颊,不敢再深扎进那堆温香软玉的念头里。
自那夜过后,明理虽没明说,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她没露什么异样的神色,只是默默为玻莉塔添置了不少时兴的罗裙首饰,甚至还托人寻了些上好的润肤膏药。
“最近城里不安生,我得在外头支应着,怕是没空常回来了。”明理递过一盒胭脂,语气沉重。
玻莉塔起初还当她是因着自个儿跟郎主的事心生芥蒂,忙拉着她的袖子想宽慰几句,说明理永远是她最好的朋友。
明理失笑着摇了摇头,认真道:“真是忙。老皇帝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朝中那些势力暗流涌动,王家在风口浪尖上,出不得半点岔子。”
这些日子,明理帮着王淙之在府外奔波,当真是忙得脚不沾地。每次匆匆见上一面,玻莉塔都瞧着她瘦了一圈,心里怪心疼的,便变着法儿让小厨房张罗一桌好菜,死命盯着明理把那些荤腥肉食咽下去。
哪怕被困在这一方青山院,玻莉塔也能嗅到外头变了天的气味。
巡逻的卫士偶尔碎嘴,提两句北方又起了战事;王淙之回来的次数也越来越稀疏,即便回来,也常是甲胄未除便一头扎进书房,或是累极了倒头便睡。
虽然偶尔闲下来,两人仍会并肩聊聊天、叙些琐碎,亲密劲儿不减,可那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终究是瞒不住人的。
玻莉塔自知是个没大本事的,帮不上这些权谋争斗的忙,唯一能做的,便是在心里一遍遍祈求,愿王淙之和明理都能平平安安地趟过这遭浑水。
转眼入了深秋。
建康城里的气氛愈发诡谲燥郁,再没了往日那份悠闲。趁着明理好不容易歇下一天,玻莉塔便软磨硬泡地拉着她去南山上的古庙祈福。听说那里的佛陀供奉了几百年,最是灵验。
山路崎岖难行,到了山顶时,庙里已是香烟缭绕,不少官家眷属和富家子弟都在案前求签。
放在往日,玻莉塔这头招摇的红发定会引来不少无赖子弟的口舌骚扰,可自打那场曲水流觞宴后,建康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都知道,这位异族少女是琅琊王氏那位阎王心尖上的宠姬。
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在触及她的一瞬,便会悻悻地缩回去,谁也不敢在王淙之的地头、在王淙之的女人身上寻不痛快。
那庙里的香火缭绕得熏人眼,玻莉塔看着那些穿红戴紫的贵人进进出出,心中莫名有些发憷。
其中最惹眼的莫过于瘐家的人,听香客们碎嘴,说是瘐家正求着“香火”延绵。玻莉塔起初还憨憨地以为是求子,后来才觉出那阵仗不对,倒像是借着神佛的名头在暗中纠集势力。
一入腊月,建康城里的风就彻底冷透了。
老皇帝病重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里,流言蜚语铺天盖地。有人骂琅琊王氏权倾朝野、其心可诛,有人则忙着平反表忠心。
城外的流民在寒风里熬干了最后一颗米粮,哀鸿遍野,动乱的火苗从城郊一路烧到了权力的中心。
各方势力正争得头破血流,王淙之更是半只脚陷进了皇宫那个大泥潭。除夕将至,城外却已断断续续打了三场恶仗。
就在这个骨节眼上,朝中突然下了道旨意,派王淙之出城监军,顺带监修城墙。
这旨意落下来,青山院的人都白了脸。监军本就是个两头受气的苦差,更何况还要在这天寒地冻的时候修城墙。
劳役们没饭吃、没衣穿,若稍有不慎激起民变,王淙之便是现成的替罪羊,那些早就看她不顺眼的政敌,正愁没由头给她扣上个“祸乱人心”的死罪。
玻莉塔再见到王淙之时,院里已是一片肃杀。
几辆牛车停在空地上,仆役们正低头噤声,将沉重的木箱挨个抬上去。王淙之坐在廊下,手里端着盏温茶,神色淡然得像是在准备一场春日远足。
“让我跟着郎主吧。”玻莉塔顾不得许多,三两步冲到她跟前,声音里带着颤。
王淙之放下茶盏,眉宇间掠过一丝疲态:“不行,此去险恶,流民与叛军随时会冲散营地,你跟着只会让我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