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蝉鸣嘶哑,搅动着盛夏的午后,日光白晃晃地泼在琉璃瓦上,又被厚重的殿门隔绝,只余几缕透过雕花长窗,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切割出斜斜的光斑。
晋棠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搭着薄毯,指尖捻着毯子边缘柔软的流苏。
他确实“病”了两日,脸色是刻意养出来的苍白,带着点久不见光的脆弱,连呼吸都放得轻缓,仿佛真被那场“大病”抽干了精气神。
王忠躬身立在榻边,低声将崔家再次递话求见,以及朝中几位与崔家有姻亲旧故的官员隐晦的探询,一一禀明。
晋棠听着,眼睫都未抬一下,只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尾音拖得有些懒散,像午后被晒蔫的花。
“朕身子不适,谁都不见。”晋棠声音低哑,“崔家的事,自有三司审理,朕乏得很,不想理会。”
王忠心领神会,应了声“是”,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打发那些不死心的人。
殿内又恢复了沉寂,只剩下更漏绵长而单调的滴答声。
晋棠闭上眼,脑海里却并非一片空白。
刑部、大理寺、宗正寺那三司会审,进度如何,他心中有数,崔琰在牢里受了些什么,他不过问,只让人把控着分寸,别真弄死了,毕竟和安公主那边,还有话要问。
派去暗查十三年前旧事的人,如同石沉大海,尚未有回音,晋棠并不急,十几年都等了,不差这三两日。
横竖如今在大牢里挨日子受刑的不是他,是崔琰那个作孽的东西。
晋棠晾着崔家,晾着所有伸长脖子观望的人,端的是八风不动的沉静,内里却已将接下来的几步棋,在脑中推演了无数遍。
又静养了一日,待到暑气最盛的黄昏,天际烧起大片绚烂的晚霞,将宫墙殿宇都染上一层暖融的橘金色。
晋棠才仿佛终于被这暮色勾起了一丝精神,吩咐王忠:“去请王叔过来,再去御花园荷塘边的水榭摆上些消暑的吃食玩意儿,朕闷了几日,想去透透气。”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又添了一句:“把谢家、王家、郑家那几位素有才名的公子也请来,人多,热闹些。”
王忠一一记下,立刻着手去办。
荷塘在御花园深处,接天莲叶无穷碧,映着将落未落的夕阳,风过处,掀起层层叠叠的绿浪,送来带着水汽与清荷芬芳的凉风,驱散了恼人的暑热。
水榭临水而建,四面通透,垂着细竹帘,既遮了部分斜阳,又不碍观景。
内里早已布置妥当,冰鉴里镇着瓜果,案几上摆着精致的糕点、清爽的莲羹、新剥的莲子菱角,并几样下酒的冷碟。
一旁还备了琴、笛等乐器,以及投壶、双陆等玩意儿。
被邀请的几位公子很快便到了。
谢家来的正是那位以书画双绝、性情疏朗闻名的三公子,谢兰徵,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长衫,眉目清俊,步履从容,自带一股书卷清气。
王家来的则是嫡出的二公子王鹤卿,擅音律,尤精琴艺,素有“琴中君子”雅称,人如其名,风姿挺拔,如鹤独立。
郑家来的是长房的幼子郑元琢,年纪最轻,却以诗才敏捷、言辞风趣著称,一双眼睛灵动有神,未语先带三分笑。
几人皆是世家这一代中备受瞩目,被家族寄予厚望的子弟,平日里亦有往来,彼此不算陌生,此刻被陛下同时召来这水榭消夏,心中不免都有些讶异与揣测,面上却丝毫不露,只依礼向早已等候在此的晋棠和萧黎行礼问安。
“都平身吧,今日不必拘礼,随意坐。”晋棠靠在铺了软垫的宽大坐榻上,身上依旧是常服,脸色在暮色与水光的映衬下,显得比前两日好了些许,但那份清瘦与单薄,依旧显而易见。
萧黎就坐在他身侧不远处的椅子上,他并未多言,只目光平静地扫过几位公子,算是打过招呼,便自顾自执起一杯冰镇过的梅子酿,慢慢啜饮。
气氛起初因着帝王的在场,以及摄政王那不容忽视的存在感,而略显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