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七的消息,是在一个午后送抵萧黎案头的。
彼时,萧黎正在御书房偏殿,与户部尚书及几位精通钱谷的郎中核算上半年国库收支,空气里弥漫着墨香与纸张陈旧的气息,算盘珠子拨动的清脆声响与低声议论交织,气氛沉闷而凝重。
“殿下,这是玄七命人急递的。”一名玄甲卫悄然入内,将一封薄薄的信函放在萧黎手边,随即又如影子般退去。
萧黎展开信函,目光快速扫过其上密报的字句。
江南丝绸、漕运……关键产业被暗中操控,制造“清吏司严查导致商路停滞”假象。
萧黎的目光最后落在落款那个不起眼的标记上,冷峻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大波澜,只捏着信纸的指尖,收紧了一瞬。
好一个杨澈。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先是从礼法规矩、皇室颜面上下手,被陛下借力打力反将一军后,竟又立刻将矛头转向了最实际、也最要害的地方。
钱粮。
大昭连年用兵,先帝时国库便不算充盈,陛下登基后又被系统操控着挥霍无度,如今虽有崔、杨两家出血填补了些窟窿,但底子依旧单薄。
新政初行,尤其是清吏司的设立,触动无数人利益,本就需大量银钱支撑运作、安抚人心、推行政策,若此时商路停滞、税赋锐减的假象被坐实,引发朝野对新政的质疑,甚至动摇本就微妙的财政平衡……
釜底抽薪。
这是要断陛下的钱路,动摇新政的根基,更要让陛下陷入“有心治国,无力回天”的窘境。
“殿下?”户部尚书见他神色有异,试探着唤了一声。
萧黎将密报收起,神色已恢复如常,只是语气比方才更沉凝了几分:“江南税赋之事,暂缓再议,李尚书,你将去岁至今,江南各州府丝绸、漕运相关税入的明细,以及主要商户、漕帮的变动情况,尽快整理一份详报给本王。”
户部尚书虽不明就里,但见萧黎面色凝重,心知必有大事,连忙应下。
萧黎又对另外几名官员吩咐了几句,便起身离去。
他没有去见晋棠,也没有回栖梧宫,而是去了玄甲卫在京中的一处隐秘据点,亲自召见了另外两名负责监察京中官员动向的统领。
“盯紧所有与杨家,尤其是与杨澈有往来的官员,特别是近日可能上书议论新政、农商、税赋之人,他们见了谁,说了什么,甚至家中仆役采买了什么不寻常之物,本王都要知道。”萧黎的声音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格外冷硬,“还有,江南那边加派人手,务必摸清杨家是如何操控那些产业的,关键人物、账目、渠道,能拿多少拿多少,记住,要隐秘,宁可慢,不可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两名统领肃然领命。
安排完这些,天色已近黄昏。
橘红色的晚霞铺满了天际,将宫墙殿宇染上一层暖融却略带凄艳的色彩。
萧黎匆匆往晋棠的寝宫赶去,他要立刻将此事禀报陛下。
然而,踏入皇帝寝宫庭院,却未见到那个预料中应该在窗边榻上休憩,或是于案前披阅奏章的身影。
殿内安静得出奇,只有几个当值的宫人垂手侍立。
“陛下呢?”萧黎心下一紧,莫非陛下又身体不适?
一名宫人连忙上前回话:“回殿下,陛下去了栖梧宫,尚未回来。”
栖梧宫?
萧黎一愣。
那是他的住处。
自陛下命他搬入栖梧宫后,他因政务繁忙,加之心系陛下,除了有时在栖梧宫歇息,大多数时间并不在那儿
那宫殿虽规制仅次于帝宫,布置也极尽用心,却没什么人气。
陛下怎么忽然去了那里?
萧黎不明所以,只调转了脚步朝栖梧宫去。
栖梧宫离得不远,穿过几道宫门,绕过一片精心打理却略显寂寥的花园,便看到了那座殿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