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衍的表演开始了。
火是在深夜烧起来的,烧的是太史监东北角存放前朝陈旧文牍的偏厢。
火势不大,救得也及时,除了几架子早该处理的故纸被焚成焦炭,熏黑了几面墙,并未波及其他重要典籍和观星器械。
但走水毕竟是走水,还是发生在掌窥天之职的太史监。
次日早朝,御史台便有言官出列,弹劾太史令周天衍年迈昏聩,疏于监管,以至衙署失火,有渎职之过。
晋棠高坐御座,冕旒垂下的珠玉轻轻晃动,遮住了他眼底的光。
他耐心地听着御史引经据典,痛陈天象观测关乎国运,太史监失火恐非吉兆,言语间甚至隐隐指向天人感应,暗示这是上天对朝廷、对皇帝的某种警示。
朝堂上一片肃静,不少人偷偷抬眼觑向皇帝。
晋棠面色沉静,直到那御史陈词完毕,才缓缓开口,声音透过冕旒传来:“周天衍。”
一直跪在队列末尾,面色灰败如土的周天衍浑身一颤,踉跄出列,伏倒在地:“臣在。”
“太史监掌天文历法,何等紧要之地?你身为太史令,竟致署内走水,虽未酿成大祸,然失察渎职,难辞其咎。”
“念你年迈,且火势未延,着即申饬,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一月,静思己过,若有再犯,定不轻饶。”
申饬,罚俸,闭门思过。
惩罚不算重,甚至可以说有些轻拿轻放。
但这闭门思过,却让朝中不少心思敏锐之人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周天衍似是羞愧难当,以头触地,声音哽咽:“臣,领旨谢恩,臣愧对陛下,愧对朝廷。”
晋棠不再看他,挥了挥手,示意王忠将人带下朝堂。
这看似寻常的处置,却在某些人心中激起了涟漪。
周天衍毕竟掌天象多年,此时因失火被罚闭门,是巧合,还是皇帝因近来不利传言,迁怒于他,甚至是想从他这里问出些什么?
散朝后,周天衍神情颓唐地被“护送”回府,大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
而那位由杨澈暗中运作塞进太史监的博士,在当值时,“恰好”听到了周天衍与其亲信弟子在内室低声交谈的只言片语。
“师父,这火……”弟子声音带着惶恐。
“慎言!”周天衍的声音更显苍老疲惫,“是为师失职,只是这节骨眼上,偏偏……唉,那星象……”
“师父是说客星……”
“住口!”周天衍厉声打断,随即是长久的沉默,和一声沉重的叹息,“罢了,罢了,天意难测,或许真有转机也未可知,陛下圣明,勤政爱民,或许……”
话语断断续续,语焉不详,却足以让门外偷听之人捕捉到“客星”、“星象”、“前朝秘录”、“转机”等关键词。
那博士不敢久留,匆匆离去,当夜便将这含糊却诱人的消息,通过隐秘渠道递了出去。
消息几经辗转,最终送到了杨澈手中。
彼时,杨澈正因上次朝堂算计落空反被晋棠利用犒赏边军而憋着一肚子邪火,看到这来自太史监的消息,他阴郁的眉眼骤然一亮。
帝星晦暗,客星犯紫微。
如今周天衍因失火被罚闭门,闭门期间竟提及“前朝秘录”、“转机”,莫非那老东西真的发现了什么能印证甚至加重这天象凶兆的记载?却又因畏惧皇帝,不敢明言?
尤其是晋棠对周天衍看似不重却意味深长的闭门思过处罚,更像是一种心虚的压制。
杨澈心中冷笑。
晋棠啊晋棠,你以为罚一个周天衍,就能堵住悠悠众口吗?这天象示警,人心惶惶,岂是你能轻易压下的?
连日来的挫败感急需宣泄,急于找回场子的心态让杨澈失去了往日的审慎。
他迫不及待地动用了手中掌控的数条暗线,将“太史监走水疑为天罚,周天衍闭门或因窥见不祥天机”、“帝星飘摇,客星逼宫之兆愈显”等流言,悄然散播出去。
流言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迅速荡开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