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呓语（第1页）

宁城断断续续下了半个月的雨。

程明谦亲自办完了和明诗悦相关的所有手续，为她举行了葬礼。

前来吊唁的人很多，他们都神情悲伤，不住地唏嘘，明诗悦还这么年轻，怎么走得这么早。

明歌不是他们之中的一员。

她几乎没参与过明诗悦的人生，不了解她的社会关系，她仅有的和明诗悦共享的血缘，被明诗悦视为刺向她的尖刀。

程明谦为明诗悦选的照片很美，照片中的她对每一个前来送别的人微笑，而明歌透过她的笑眼看到她进抢救室前怨恨的目光。

她无法对着这种目光悲伤。她只想着，至少明诗悦最后终于不用再辛辛苦苦地装作疼爱明歌，明歌也不用再费尽心思地用江明、用苏海试探明诗悦。尽管方式非常惨烈，但她们之间的伤害和亏欠终于结束了。

明歌还在葬礼上见到了李和。

准确来说是在殡仪馆走廊的拐角处遇见了李和。李和比明歌上次在校门口见到他时要精神一些，理了发，刮了胡子，一身黑衣，背着一个帆布包，佝着背站在那里，明歌一对上他的视线，就知道他在等自己。

程明谦正和生意上的伙伴谈话，程嘉临帮着他照顾前来吊唁的亲戚，见没人注意到自己，明歌带李和走到了消防通道。

明歌低头将散了的辫子重新编好，一边编一边问：“什么事？”

李和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你认出我来了？”

明歌整理好头发，淡淡地重复了一遍：“什么事。”

“我是来看你母亲的。”李和的肩膀垮下来，“不久前，我家里出了点事，我母亲要治病，女儿要上学，我能借的人都借了个遍，真的没有办法了。我带着母亲来宁城治病，听说她在宁城，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想请她帮帮我……我以为她会把我赶出去，可她没有，她和当年一样心善，借了我一大笔钱……”

“借？”

“对、对，”李和拼命点头，说完想起什么似的，在裤子口袋里掏来掏去，把两个口袋的内衬都扯了出来，才找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双手捧到明歌面前，“你看，借条，我写给你妈妈的。”

——借款人李和，于6月20日向明诗悦借款贰拾万圆整，借款期限5年。

底部有明诗悦和李和的签名和手印。

字迹是明诗悦的没错，和明诗悦在家长会签到的字迹一模一样。

明歌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和开始紧张起来：“你放心，我不会不还钱的，我来这除了想送送她，还有就是来和你说这件事，你现在快上大学了吧？等你大学毕业后我就能把这笔钱还你……”

明歌打断他：“你是不是给过我妈妈一张照片，之前还给我妈妈打过电话？”

李和点头：“对对对，你妈妈给你看了那张照片吗？那是她入职第一天，我，你妈妈，还有你爸爸在公司楼下的合影，我怕她不认识我了，特意带着照片证明我和她以前的交情。电话我打过，我拿着她给我的那笔钱给我母亲做了手术，手术还算成功，我想着怎么也该和她说一声，让她知道借我的钱花去哪里了……”

明歌：“她离开江明这么久了，你怎么找到她的？”

李和：“她十几年前主动联系过我一次，那时候她离职比较匆忙，很多工作都没交接好，让我以后有工作上的事情就用这个号码找她……这、这有什么问题吗，我没有用什么非法手段，我也是碰碰运气……”

李和说着，打开手机相册，一张张给明歌看他母亲卧病在床的照片，又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医院检查单，还有他的各种证件。

明歌闭了闭眼。

所以没有勒索，没有威胁，李和找到明诗悦，也不是因为她。

是明诗悦说谎，或者是神经过于敏感，但都不重要了。明歌按住李和一张张翻检查单的手：“叔叔，您母亲现在怎么样了？”

“哦、哦，”李和把乱七八糟的检查单收好，抹了一把眼睛，“挺好的，挺好的，多亏你妈妈那笔救命钱，你妈妈这么好的人，救了别人，怎么自己、自己却……唉。”

他的话最后淹没在一声长长的叹息里。

葬礼之后，程明谦马不停蹄地投入到工作中，整日整日地泡在公司，即便偶尔在家，也把自己锁在书房里。

两次丧妻之痛，让他的精神坍缩了一片，他不再是没心没肺的少年人，需要更多时间沉默地修复伤口。

家里大多数时候只有明歌和程嘉临两个人，其实从宋阿姨走后就一直这样了，可是以前没人觉得这栋房子这么大，这么空荡。

家里的花很多天没人想起来换。

程嘉临不小心碰翻了花瓶，腥臭的水泼出来，泡腐的根茎和烂叶子糊了一地。

“如果明阿姨在就……”

程嘉临话说到一半，突兀地停住了。

明歌抽出一大堆纸巾，语气平淡地接上他的话：“如果她在，就不会忘记给花换水，是吗？她对家里的花都很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