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好姐妹里,云绘一定是最符合凡人对女鬼想象的那一个,尤其是此刻。
颜色艳丽无双,可惜苍白的面色让那张趋近完美的面孔生了一点瑕疵,但没关系,弱不胜衣的姿态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让她分外惹人怜爱,恨不得立刻将她揽入怀中……吧?
这里的犹豫是因为,若有人见着下一秒的云绘,怕是要被吓得魂飞魄散。
那只下滑的右手在搭上床沿的那一刻迅速塌软了下来,好像血肉顷刻间被全部取走,只剩下堆出褶皱的皮肤。
从四肢的末端开始,到躯干,最后是头,原本鲜妍嫩滑的皮肤在极短的时间里生机尽丧,仿佛一棵刹那间跨越了千年时光的树,活力不再,仅余下空荡的内里和干枯的外皮无声诉说命运的残酷。
美人面亦失去了支撑,五官坍缩,扭曲成了诡异的一团,从上往下滚动,将枯萎的皮堆叠在一处,方便隐匿其中的主人脱身。
云绘的身体虚化脱出皮囊后再度凝实,这张绝世美人皮随之展开,平铺在床上,散发出死寂的魔力。
这是画皮鬼们最为珍爱的衣裳,唯有他们才能制作出的特殊皮囊,披上便能换一副模样的“囊衣”。
而云绘穿脱囊衣使用的方法是画皮们最爱的,也是唯有他们才能掌握的天赋秘技,只需切换本体的虚实便可在囊衣间进出,否则便要将成皮剖开、缝合、整理、储存。
囊衣娇贵,每一张都需小心使用、精细养护,以延续它们的花期。囊衣的使用者若不是画皮鬼,便要遵循繁琐的着装流程,哪怕动作再纯熟,也难免扯下碎肉、淌下血液,需要额外花费时间去收拾。
喜喜一直觉得她欠缺桃花运的原因在于面容太过幼稚。通过我搭上云绘后,曾死皮赖脸找上门,想求借绝世美人皮一张,说是既然有机会,无论如何都要过一过万人迷的瘾。
云绘应该是不大情愿的,但没急着拒绝,只请喜喜与作陪的我坐下喝茶,细细讲起了规矩。
果不其然,还没提到租金,才把穿戴美人皮的流程说了个开头,喜喜这个急性子便打消了主意。
“麻烦死了!”
“而且阿肴姐姐,我跟你打包票,倘若真借成了,穿戴完画皮,铁定会有血肉脏污我漂亮的小羽毛,然后这个奸商就要借机兜售对症的所谓尖货骗我的银钱!”喜喜看穿一切,自以为小声地和我说悄悄话。
“式微小族就爱搞这套,多少年了,换汤不换药。”
“不借了!上辈子拯救了三界的绝世美男才值得姑奶奶花费这等功夫,就九幽这群庸脂俗粉,做他娘的美梦去吧!”
我甩甩脑袋,将小黑鸟的鸡叫声抛开。
真是的,生死存亡之际尽想些不着调的东西。肴实啊肴实,活该你被明止制裁了一年又一年。
不同于披上美艳皮衣后摄魂夺魄的妖冶,云绘的真容只能勉强称得上清秀。
她凝实的人形迈开腿,想走到我跟前来,却在抬起的脚尖刚落地时一软,重心不稳,眼见要摔倒在地——
我这个有求于人的好姐妹自然得接,结结实实将她虚弱的灵体揽在怀里后,见她脸蛋上竟是半点血色都没有,就连嘴唇都泛着紫,心里登时咯噔一声,万般仔细地将她安置在躺椅上。
我这礼是薄了呢,薄了呢,还是薄了呢?
云绘啊云绘,你是真遭了难,还是和喜喜那小鸟说得一般,连好姐妹的钱袋子都算计上了?
也不是不可能,这些年,写作画皮读作赖皮的云绘也不知借着端详我的脸精进画技的由头蹭了我多少酒喝……
恶意揣测间,云绘缓了过来。她神色疲惫,说话虚浮无力,显然元气大伤。
我知道她是最爱美、最龟毛的画皮,轻易不肯脱下艳丽的囊衣,哪怕是用惯了的美人皮,也能隔三差五挑出诸多不是:细纹、淡斑、毛孔粗大,颈短、腰粗、臀不够翘……
对着银镜自照,支起兰花指瞧哪儿哪儿不满意,絮絮叨叨一通,最后将症结归咎为皮是死的……
她的抱怨,曾险些给我耳朵磨出茧子。
吹毛求疵不过如此。那些被制成囊衣的皮又不是有血有肉的精怪,讲究个棒槌的死活。
鉴于云绘精致的公主性子,若非根基受损,法力不济,无法披上囊衣,必须变回本相修养,她是绝不会允许不染铅华的自己现于人前的。
“你们这是从哪里寻来的高深术法?险些要了我大半条命。”精神不济的云绘开口是与平素娇软声线截然不同的沙哑,即便如此,尾音仍是熟悉的上扬调子,像个小钩子,一声一声,浅浅挠人心肝。
我闻言愧疚无比,试图说些什么,却发现跟镜听有关的竟是一个字都不好往外讲,只能讨好地冲她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