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熙三十一年的雪,下了整整一个冬天。
谢怀朔记得很清楚。雪是腊月初七夜里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子,到了后半夜,就成了扯絮般的鹅毛大雪,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座皇城。太极殿前的白玉阶,被宫人们连夜扫了又扫,却总也扫不尽,石缝里渗进去的血,混着雪水,冻成了暗红色的冰,踩上去又硬又滑。
那晚他提剑闯宫,剑尖挑着的宫灯在风雪里明明灭灭,照见阶前横七竖八的尸体,有侍卫的,有太监的,也有几个眼熟的、曾在他三哥府上见过的面孔。血是热的,溅在雪地上,很快被新落的雪盖住,只留下一滩滩触目惊心的污渍。
他踏过那些污渍,靴底沾着血和雪,血色衬着他的眉心红痣,活像一尊无悲无喜的杀神。他提着剑,一步步走上台阶。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烛火的光,还有压抑的、近乎野兽般的低吼和喘息。
谢怀朔沉着脸,推门进去。
烛影摇红。龙椅上空着。他的父皇,延熙帝,瘫坐在龙椅下的台阶上,袍子皱成一团,眼睛睁得很大,望着殿外无边的雪夜,却已没了神采。
他大哥谢承霄,当时的太子,跪在父皇身边,握着一只冰凉的手,肩膀微微耸动。听到门响,他转过头来,脸上有泪,有血,还有一种谢怀朔从未见过的、冰冷而陌生的东西。
三哥谢承桓,被两名浑身浴血的东宫侍卫死死按在地上,发冠脱落,长发披散,嘴里塞着破布,一双眼睛却死死瞪着太子,瞪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角落里,还缩着几个瑟瑟发抖的妃嫔和年幼的皇子公主。
谢怀朔的目光从父皇胸前的弩箭,移到三哥狰狞的脸,再落到大哥紧握的、指节发白的手上。殿内弥漫着血腥味、炭火味,还有一种更浓的、名为“权力更迭”的铁锈味。
他手中的剑,很沉。剑尖还在往下滴血。
“阿朔。”太子开口,声音沙哑,“你来了。”
谢怀朔没应。他走到父皇身边,蹲下身,伸手,轻轻合上了那双不肯瞑目的眼睛。手指触到皮肤,冰凉。
然后他站起身,看向三哥。
谢承桓也在看他,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如果不是被堵着嘴,大概会骂出最恶毒的话。
谢怀朔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他走过去,用剑尖挑掉了谢承桓嘴里的破布。
“咳咳。。。。。。呸!”三皇子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死死盯着他,“老七。。。。。好,好得很!你和老大,早就串通好了是不是?父皇。。。。。。父皇也是你们。。。。。”
“三哥。”谢怀朔打断他。
他只是叫了一声,什么都没说。
谢承桓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瞪着谢怀朔,嘴唇剧烈地颤抖,从对方古井无波的眼神中,仿佛读到了几十年来的朝夕相伴,随后,那恨意像一盏被抽空灯油的油灯,一点一点,熄灭了。
他不再喊冤。
不再叫骂。
他只是垂下头,披散的长发遮住脸,肩膀开始颤抖,发出压抑地、像哭声的笑来。
谢怀朔看着他,很久。
殿外,雪还在下。风声呜咽。寒风穿堂而来,灌满他的袖袍,寒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口。
他知道大哥会给他一个交代,朝堂会给他一个交代,史书会给他一个交代。
只是他隐约觉得,这个交代里,不会有三哥的真心话。
太子缓缓松开握着父皇的手,撑着膝盖站起来。他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甚至比平日更冷、更硬。
他拍了拍谢怀朔的肩膀,力道很重。
谢怀朔走出太极殿时,天边已泛起一丝鱼肚白。雪停了,风却更厉,刮在脸上像刀子。他站在高高的白玉阶上,俯瞰着被积雪覆盖的、死寂的皇城。
脚下,昨夜的血迹已被新雪完全掩盖,洁白一片。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忽然觉得有些冷,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指尖碰到腰间一个硬物,是那个从不离身的扁酒壶。他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痛,却驱不散心底那层冰寒。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谢承霄,现在该叫新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