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承霄走进殿中时,太后裴韫正坐在窗边煮茶。
殿内燃着安神的沉香,青烟袅袅。窗前的矮榻上铺着杏黄色的锦垫,榻几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釉色温润如玉。太后裴韫端坐其间,手持茶铫,正缓缓将沸水注入茶盏。
她今年五十一岁,鬓边已见霜色,但仪态端方,目光清正。裴韫年轻时也是美人,时光待她很是深情厚谊,如今老了,眉宇间沉淀的却是另一种风华,是一种久居高位、见惯风浪的人才会有的从容。
青燕姑姑站在太后身侧稍后的位置,手里捧着茶巾,目光沉静。她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宫装,头上只簪着一支素银钗,周身没有半点多余的装饰。但那通身的气派,让人一看便知,这不是普通的宫女。
四十年。
她站在太后身后,整整四十年了。
谢承霄站在殿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看着母亲煮茶的动作。一招一式,不急不缓,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值得她慌张。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太极殿血案之后,他浑身是血地跑来慈宁宫,母亲也是这样坐着,也是这样煮着茶。她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话:“手洗了再进来。”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太后裴韫,从来都是这样一个人。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首先想的永远是规矩。手洗了才能进殿,血擦了才能说话,事定了才能伤心。
这是她在宫里活几十年的本事。
也是她和裴家之间那道隐约跨不过去的坎。
谢承霄迈步进殿。
青燕姑姑微微欠身,无声地行了一礼,随即往后退了半步,将自己隐在太后身后的阴影里。
裴韫抬眸看了儿子一眼,唇边浮起淡淡笑意:
“皇帝来了,坐。”
谢承霄在她对面落座,接过茶盏,却没有喝。
裴韫又看了他一眼:
“朝上不顺利?”
“顾言提了萧家那孩子。”谢承霄道,“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裴韫神色不变,只是轻轻吹了吹茶盏中的浮叶:
“他急什么?萧屹案是他顾家亲手办的,如今跳出来要酌情处置,倒显得心虚。”
“他不只是提那孩子。”谢承霄道,“他点了七弟的名。”
裴韫的手微微一顿。
茶盏中的浮叶晃了晃,随即归于平静。
她抬起头,看向谢承霄:
“他怎么说的?”
“他说,那玄清,应当是七年前离京的淮王殿下。”
裴韫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谢承霄看见了。
那是母亲极少流露的一种表情,像是嘲讽,又像是无奈。
“顾家这是等不及了。”她道。
谢承霄看着她。
裴韫放下茶盏,缓缓道:
“萧屹的案子,是顾家办的。萧屹死了,三皇子也死了,死人不会开口。但那孩子活着,就永远是悬在顾家头顶的刀。他们想逼朝廷处置那孩子,只要朝廷动了手,萧屹案就成了铁案,再也翻不了。”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
“但他们不敢直接动那孩子,因为那孩子在怀朔身边。动那孩子,就是动怀朔。动怀朔,就是动哀家。动哀家,就是动裴家。”
谢承霄接道:“所以他们要在朝堂上逼朕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