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那一天,阿史那双子带着匈奴人,兵分两路,一下子敲碎了大营内暂时的温馨美好。新的战况远没有先前顺利,阿史那双子和背后的慕刻都是难缠的敌手。沉默严肃的气氛在整个大营内弥漫,直到正月十八这一天,一匹疯马闯进了营地,仿佛凝成实体的气氛,一下被打破。
那匹马冲进营地的时候,哨兵吓了一大跳。
马身上全是血,左腿上插着半截断箭,箭头还嵌在肉里,随着奔跑一颤一颤的。它跑得很快,快得不像受了伤,四蹄蹬在雪地上,溅起的雪沫子在空中飞舞,落到一半就已化成了水,在白茫茫的雪地里留下点点印记。冲到栅栏前,它前腿一软,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马嘴大张着,喘出的白气一股一股的,眼睛里的血丝密密麻麻,像开裂的瓷胎。
谢怀朔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马还跪在地上。他站在三步外看着。马鞍下面露出一角羊皮,边角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一大片,和白色的羊毛混在一起。他蹲下来,伸手去够那片羊皮,手指碰到马腹的时候,马哆嗦了一下,但没有躲。
它已经没有力气躲了。
羊皮裹着的东西被血浸湿了,展开的时候费了些力气。里面是一张纸条,字迹潦草,墨水洇开的地方和血混在一起,有些字看不太清。谢怀朔把纸条凑到火把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阿史那风伤重,左翼主力西移救援,狼居山防线空虚。三日内可破。机不可失。”
没有落款,没有印章,只有这几行字,歪歪扭扭地挤在纸条中间。
谢怀朔捏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火把在他手里晃了一下,火光跳了跳,他脸上的阴影也跟着晃了一下。
营帐里已经坐满了人。花漾站在舆图前,一只手撑在桌案上,指甲掐进了木头里。温长卿坐在她旁边,怀里抱着那卷从不离手的书,指节捏得发白,书页被他攥出了褶皱。谈言笑蹲在角落里,整个人缩成一团,灰扑扑的衣袍和帐篷的阴影融在一起。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噼啪的爆裂声一响接着一响,灯芯烧久了,黑烟一缕一缕地往上飘。
温长卿先开了口。他手指点着狼居山的位置,那地方被朱砂圈了好几道,圈得都快看不见了:“阿史那风打了这么多年仗,什么时候‘伤重’过?就算真伤了,消息会封锁,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更不会让一匹老马送回来。”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是声音内也少见地多了几分急切。
花漾盯着舆图上的狼居山,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没看温长卿,目光钉在那个朱砂圈上:“万一是真的呢?”
温长卿看着她,没有说话,用自己的沉默回应着花漾。
角落里,谈言笑动了动。他挪了一下蹲麻的腿,衣袍蹭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的声音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说起来听风阁收到点东西,匈奴大营最近安静得邪乎。”
谢怀朔没有看他们。他盯着那张纸条,盯着那几行字,盯着那个“三日内可破”。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花漾忍不住开口了:“殿下,咱们怎么办?”
谢怀朔没说话。他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动作很慢。那纸条虽轻,但在焦灼了几日的战场中,显得重达千钧。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一条小路上。那条路画得很细,弯弯曲曲的,穿过几道山梁:“花漾,你带三千人从正面压过去。声势要大。”
花漾愣了一下:“殿下,那您呢?”
谢怀朔的手指沿着鹰愁涧往下滑,停在狼居山后面的位置。“我带一百人从这里摸进去。天亮之前绕到狼居山后面。”
花漾的脸色变了。她撑着桌案的手收紧了,指甲陷进木头里,留下几道白印子。“殿下,如果她设了埋伏——”
“她设了埋伏,我就撤。”谢怀朔打断她,“一百人,目标小,撤得快。”
花漾看着他:“那您亲自去,图什么?”
谢怀朔没有立刻回答。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噼啪的声响和远处风穿过帐篷的呜呜声。谈言笑在角落里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每个人都听见了。谢怀朔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我想看看,她到底在盘算什么。”
当夜,狼居山下。
雪下得比前几天都大。雪花一改前几日的轻盈之态,直直地砸在每个人的脸上、头顶。谢怀朔走在队伍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深,积雪没过小腿,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声闷响。一百个人跟在他身后,没有人说话,只有踩雪的咯吱声和粗重的喘气声。风从峡谷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远处哭。
萧烬跟在谢怀朔身后半步,手按在剑柄上。剑柄上的缠绳被雪水浸湿了,滑腻腻的,他把手指攥得更紧了一些。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盯着师父的背影,半步不敢落下。脚下的路比他想象的要窄,左边是石壁,右边是悬崖,黑漆漆的看不见底,掉下去估计连个声响都没有。他踩在一块冰上,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去,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一只手猛地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回来。是谢怀朔。师父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几乎来不及看清。萧烬连忙稳住身形,把膝盖上的雪拍掉,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个时辰,前面忽然开阔起来。是一片平地,雪厚厚的,白茫茫的,看不到尽头。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粮囤的轮廓,几十个大草垛,用油布盖着,在风雪里影影绰绰,像一群蹲在地上的巨兽。
谢怀朔停下来,抬起手。所有人立刻伏低,藏在岩石后面。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发出声音,连呼吸都被压到了最低。萧烬趴在谢怀朔身边,压低声音问:“师父,到了?”
谢怀朔没有回答。他看着那片粮囤,目光很沉,沉得像头顶那层铅灰色的云。他看了很久,久到萧烬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太安静了。”
萧烬愣了一下。他竖起耳朵听,风声中什么也没有。没有马嘶,没有脚步声,没有人的气息。那片粮囤安安静静地蹲在雪地里,像一座坟。
谢怀朔又等了一炷香。雪花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间,积了薄薄一层。他忽然站起来:“走。”
萧烬愣住了。谢怀朔已经往前走了,靴子踩进雪里,一步一步的,很稳。萧烬连忙跟上去,那一百个人也跟了上去。他们走到粮囤边上,没有人。萧烬伸手掀开一块油布,油布冻得硬邦邦的,掀起来的时候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里面是空的。草垛是假的,用树枝和干草扎成的架子,外面蒙了一层油布,远远看去像那么回事,走近了一看,什么也没有。他又掀开一块,还是空的。再掀开一块,还是空的。
整个狼居山防线,都是假的。
萧烬的手停在油布上,冻僵了,可他没有缩回来。他的心往下沉,沉到底,沉到看不见的地方。
中计了。
谢怀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雪花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拍。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十分锐利,他目光投向周围,嗤笑一声:“好一个阿史那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