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千岁
一、天降横祸
大雍永安十七年,暮春。
京城西郊的皇营造办处,七十二座官窑炉火昼夜不息,將半片天都烧成了铁锈色。
陈七蹲在三號锻炉前,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块乾净地方。脸是黑的,手是皸的,指甲缝里嵌满了洗不掉的铁屑,身上那件短褐被火星烫了无数窟窿,散发著一股汗臭和焦糊混合的气味。他今年二十一,在这皇营造办处已经当了六年学徒,至今没能出师。
不是他手艺不行——恰恰相反,营办处的老匠人们私底下都说,这陈七要是生在民间,早就是一方名匠了。但皇营造办处不讲这个,这里讲的是根脚、是门第、是拜过谁的师、跟过谁的班。陈七是个孤儿,六年前从河北逃荒到京城,饿倒在营办处门口,被老匠人郑三铜捡回来当了烧火徒弟,连个正经的拜师礼都没行过。
所以六年了,他还在打铁。
准確地说,是在给打铁的人烧火、递料、拉风箱。
“七哥!”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廝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满脸是汗,“出大事了!宫里来人了!”
陈七头也没抬,手里那把锤子不紧不慢地捶著一块烧红的毛铁,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位置,火星四溅,节奏稳定得像一座水漏。
“宫里哪天不来人?”他淡淡地说。
这倒不假。皇营造办处就是给皇家造东西的,宫里来人提货、验货、下订单,三天两头就有。但小廝的表情不像寻常——脸白得跟刷了浆似的,嘴唇都在哆嗦。
“是、是司礼监的!九千岁的人!”
陈七手里的锤子终於停了一瞬。
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永昌,大雍朝野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皇帝沉迷修道,二十年不上朝,朝政尽付魏永昌之手。百官奏摺先过司礼监,再决定能不能到皇帝面前。魏永昌权倾朝野,人称“九千岁”——比万岁就差一千。
“来做什么?”陈七问。
小廝咽了口唾沫:“说是要造一件东西,营办处要是造不出来,就、就……”
“就怎样?”
“就把营办处上下三百口人,全填进窑里祭炉。”
陈七的手终於彻底停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被炉火熏了六年的眼睛里,倒映著炉中跳动的火光,像两枚被烧透的铁珠。
“走,去看看。”
营办处的正堂陈七从来没进去过。
那是总办大人和宫里来的贵人们待的地方,他这种烧火徒弟,连在门口站著的资格都没有。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正堂的门大敞著,营办处上上下下二百多號匠人、管事、杂役,黑压压地跪了一院子。
陈七从人群后面挤过去,没人拦他。所有人都在发抖。
正堂里摆了一把椅子。
准確地说,是一把从宫里抬出来的太师椅,紫檀木的,雕著五爪龙,椅子上铺著明黄色的锦垫。椅子上坐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大红色蟒袍,腰束玉带,头戴三山帽,面白无须,眉目阴柔,年纪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人不敢多看——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看著平平静静的,但你不知道冰层下面藏著多深的水。
魏永昌。司礼监掌印太监,九千岁。
他身后站著四个穿青衫的小太监,个个腰悬长剑,目不斜视。再后面是京营的二百名亲卫,铁甲寒光,將整座营办处围得水泄不通。
营办处总办赵明德跪在地上,额头贴著砖缝,汗珠子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已经洇湿了巴掌大的一片。
“赵总办。”魏永昌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著一种宫里头特有的、慢条斯理的腔调,像猫逗老鼠似的,“杂家跟你说的事,你听明白了吗?”
赵明德的声音从地砖缝里挤出来,又闷又颤:“下、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魏永昌端起茶碗,用碗盖轻轻撇了撇浮叶,“皇上近日龙体欠安,太医说是寒气入体。钦天监的人看了,说是宫中金气不足,需铸一件纯金之物,以金气镇寒邪。皇上说,要一件——”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要一件『能击发雷霆之威的火器,说是前些日子在御书房打了个盹,梦见太祖皇帝持一柄奇形火銃,声如霹雳,一击之下,山岳崩摧。皇上梦醒之后龙心大悦,说这是太祖託梦,命杂家寻天下名匠,將此物造出来。”
魏永昌放下茶碗,环视了一圈跪了一地的匠人,嘴角微微翘起,但笑意没有到达眼睛。
“杂家想来想去,天下火器,莫过於皇营造办处。所以杂家来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上面画著一件东西——说是画,其实不过是几笔潦草的线条,像一柄被拉长了的火銃,又像一根铁杖,最奇怪的是,銃身上画了一个圆筒状的东西,旁边標註了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