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洛阳皇城的最后一道光线正从殿脊上缓缓退去。
乾元殿西侧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四盏青铜雁足灯立在墙角,灯火將整间暖阁映得通明,却又不失柔和。
窗欞上糊著新换的明纸,將外面渐浓的夜色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头。
方桌不大,黑漆嵌螺鈿的桌面,四边各摆著一张紫檀嵌玉石鼓凳。
桌上已经摆好了膳——四碟小菜,两碗热羹,一笼刚出笼的馒头,还有一壶温好的酒。
简单得不像皇帝宴请臣子,倒像是寻常人家待客。
史进坐在北面,面朝暖阁的门。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发束金冠,未戴任何饰物,整个人看起来清简至极。
只是那双眼睛,在灯火下依旧沉静如古井,看不出深浅。
宗颖坐在东面。
这位宗泽之子,如今的大名府经略使,生得眉目清朗,三綹长髯修剪得一丝不苟,著一身半旧的青色锦袍,腰间繫著牙牌。
他的坐姿端正如松,目光却不时掠过史进的脸,又很快移开。
林冲坐在西面。
他比宗颖年长几岁,麵皮微黄,眉宇间带著经年沙场磨礪出的沉稳。
一身皂色劲装,外罩半臂,腰带扎得紧紧的,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柄入鞘的刀——不露锋芒,却让人无法忽视。
史进看著他们,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今日召你们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暖阁里的气氛骤然一凝,“不单是为了关胜的事。”
宗颖的眉头微微一动。
林冲端坐不动,目光落在史进脸上。
“北伐打到这个份上,”史进继续说,“兵马部署,该调一调了。”
他顿了顿。
“现在北伐的中路军,驻扎在真定与河间。”
宗颖和林冲同时抬起头。
他们都是经略使——宗颖是大名府经略使,林冲是汴梁经略使。
这两个经略府,都是大梁开国时布下的重镇。
如今主力北移,这两个经略府……
“汴梁经略府和大名府经略府,”史进的目光缓缓掠过宗颖和林冲的脸,“该裁撤了。”
那两个字落在暖阁里,轻得像一片落叶。
却让宗颖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立刻嗅到了一丝“杯酒释兵权”的味道。
林冲依旧端坐,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史进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只是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那杯酒很浅,浅到几乎只是润了润唇。
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宗颖脸上。
“宗经略。”
宗颖微微欠身:“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