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刚过,洛阳城头便落下了今冬第一场大雪。
起初只是零零星星的几点,落在城楼檐角的鴟吻上,落在箭垛的青砖缝里,落在守卒冰冷的铁甲肩头,转眼便化成一小片湿润的痕跡。
没过多久,那雪便急了。
一片接一片,一层叠一层,从灰濛濛的天际簌簌落下,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又像谁在天上撕碎了千万匹素绢,任它们飘飘摇摇地洒向人间。
紫微殿的琉璃瓦上渐渐积起一层薄白。
那白色衬著殿脊的朱红,衬著檐角悬著的铜铃,衬著殿前石阶上那两尊昂首蹲踞的石狮,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清冷庄重。
乾元殿西暖阁內,炭火烧得正旺。
四盏青铜雁足灯立在墙角,灯火將整间暖阁映得通明,窗欞上新糊的明纸將寒意严严实实地挡在外头。
阁中央一张黑漆嵌螺鈿的长案,案上摊开著一幅巨大的舆图——北起大漠,南至长江,西至兴庆府,东至黄龙府,山川城池標註得密密麻麻。
史进坐在北面,面朝暖阁的门。
他今日著一身玄色常服,发束金冠,未著冕旒袞服,整个人看起来清简至极。
但那双眼睛,在灯火下却沉静如古井,此刻正落在那幅舆图上,落在“兴庆府”与“燕京”之间的那片空白上。
他的左手边,坐著卢俊义。
这位大梁兵马大元帅今日也换了便装,一身半旧的皂色锦袍,腰间繫著玉带,面容沉毅,看不出任何异样。
右手边,公孙胜一身道袍,拂尘搭在臂弯里,那张清癯的脸上带著淡淡的凝重。
朱武坐在下首,青衫布履,手里握著一卷刚刚送来的密报。
太尉宗颖本该参加这一次会议,但是因感风寒,高热不退,安道全正在给他治疗,史进准他告假,所以没有来。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史进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朱武脸上。
“朱相,把那封密报念一念。”
朱武站起身,展开手中的密报,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刺奸司急报:金国左丞相完顏希尹出使西贼,已与西贼晋王察哥达成盟约。金夏两国將联兵抗梁,东西互动。西贼承诺,一旦梁军北伐燕京,西贼將再次出兵关中,牵制梁军主力。”
暖阁里骤然一静。
那静不是沉默,是某种沉重到几乎凝成实质的东西,压在每个人心头。
卢俊义的眉头微微皱起。
公孙胜的拂尘轻轻一顿。
史进靠向椅背,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落在“涇州”与“京兆”之间的那条线上。
“显而易见。”史进平静的道:“无论他们的联盟到了哪一步,但是只要我军北伐,西贼极有可能再次入侵涇州,攻击关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三人:
“如何应对?”
卢俊义最先开口。
他坐直身子,抱拳向史进一礼,声音带著沙场磨礪出的沉稳:
“陛下,臣以为,当立刻告知吴璘和柴进,让他们加强防御。涇州乃西北门户,京兆乃关中根本。此二地不失,西贼便翻不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