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空历史)
嘉佑元年春,福宁殿内的炭火盆烧得正旺,殿外残雪未消,殿内却暖如暮春。赵曙倚在靠枕上,面色红润,指尖捻着一串伽楠香念珠,珠子碰撞发出细碎清响。他已半月未服刘均国进献的“九转太乙丹”,只按时吞下太医局新配的“中和固本丸”——人参、茯苓、熟地黄,皆是稳妥的补益之物。
赵曙忽然开口,声音洪亮的说道:“存中,朕这几日睡得安稳,连早朝时的头晕都少了。”
沈括躬身行礼,目光落在御案那只紫金盘上。盘中卧着一枚龙眼大的丹药,色泽如鸡血,在烛光下隐隐泛着诡异的蓝光——正是那些仙丹者吹嘘了百年的长生仙丹。
赵曙淡淡的说道:“刘知常炼了三年,耗资巨万。”
赵曙走近两步,压低的声音里没了往日的迷信,倒添几分务实的冷酷,继续说道:“太医局说,这是药石,不是仙丹。既如此,朕也不必留着骗自己。”
赵曙指尖点了点那枚丹药,淡淡的继续说道:“给你三件事:第一,它是什么做的;第二,除了吃死人,还能干什么;第三,能不能量产。”
沈括心头一震,双手接过紫金盘。指尖触及丹丸的瞬间,一股辛辣的硫磺与金属混合气味直冲鼻腔,刺得他眼眶发酸。
沈括恭敬说道:“臣……领旨!”
走出大殿时,春雪初霁。沈括长舒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凝结。这不再是伴君如伴虎的生死局,而是一道纯粹的应用题。昭文馆的偏院很快挂出新牌:“皇家化学督办局”。沈括不再顾忌“泄天机”的罪名,直接调来两指挥禁军封锁作坊,又遣人寻访汴京城里所有落魄的炼丹术士与老矿工。
拆解工作在密闭的石室中进行。烈火煅烧下,丹丸骤然爆裂,散发出大蒜般的恶臭。沈括屏息记录:“此物含‘猛火油’之气,遇火则爆,入水则凝。”随后的酸洗、沉淀、升华,七日后,瓷碗底部析出鲜红的硫化汞、灰色的铅锡合金,以及一种无色透明的剧毒晶体。
沈括指尖轻点那堆晶体,对学徒说道:“这是砒霜!吃了送命,用好了却能救命!”
技术转化比预想更快。军器监的试射场上,掺入提纯硫磺的新式火药发出惊雷般的轰鸣。三百步外的土墙在硝烟中轰然倒塌,飞溅的碎石削断了旁边旗杆的半截。漕运码头上,沈括将水银与银混合成“汞齐”。这种银白色合金流动性极好,灌入铜钱模具时,连最细微的纹理都能填满。新版“熙宁元宝”的字口清晰如刀刻,再不见往日沙眼漏铜的瑕疵。最意外的发现来自粮仓。工匠们在龙骨缝隙涂抹含砷药膏后,那年南粮北运,因受潮霉变损失的粮食竟减了三成。
嘉佑元年秋,沈括的奏折摆上御案。赵曙详细描述了流水线生产的构想:以水轮驱动风箱,陶管导气分离毒烟,工匠隔墙操作,彻底避开毒害。
赵曙朱批极简:“赏!拨内帑十万贯,于相州设‘丹化司’,沈括总领其事,不必经由三司。”
相州的山谷很快建起连绵工坊。烟囱日夜喷吐浓烟,漕船载着成品发往汴京。一切顺遂,直到流言如野火般蔓延。
“沈括窃取仙丹精华,炼的是‘万灵丹’!”
“吃了能刀枪不入,陛下要拿边军试药哩!”
残存的炼丹道士们煽风点火,刘知常的同道在酒肆茶楼散布预言:“逆天而行,必遭天谴!”
变故发生在冬至前夜。
寒潮席卷相州,值夜工匠为防冻坏了陶管,擅自封死通风口。凌晨时分,大量砷蒸气从裂缝溢出,半个工坊的人无声倒下。幸存者说,那些尸体面色青黑,指甲盖都变成了紫色。朝野震动。御史台的弹劾奏章雪片般飞向御案。赵曙的中成药吃得稳当,根本没有搭理台谏的意思,而是选择了留中不发。
嘉佑元年冬,相州丹化司泄漏事故的消息传回汴京时,福宁殿内的炭火正烧得噼啪作响。赵曙搁下太医局呈上的脉案,面色平静地听完了枢密副使韩琦的禀报。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韩琦愤怒的声音在回荡,韩琦正色说道:“工匠暴毙数十人,百姓惶恐,皆言沈括逆天而行,触怒神明。此等妖人,若不严惩,恐伤陛下圣德!”
赵曙慢条斯理地捻动念珠,指尖的伽楠香木散发着淡淡的凉意。赵曙没有看韩琦,而是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事故早在预料之中,那套流水线的防护设计本就仓促,但赵曙没料到反弹会来得如此凶猛。
“陛下?”韩琦见皇帝沉默,声音提高了些许。
赵曙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很是平静的说道:“知道了,奏章,留中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