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点多。”
“又那么晚。”
“那台手术做到十一点多,后面还要写记录。”林之晗喝了口水,没说几句,羊肉串端上来了,滋滋冒油。她把第一串递给女儿,说“小心烫”。许朝阳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吐出来。
“慢点吃。”
朝阳来不及说话,嘴里的肉还没吞下去。
上次这样一起吃很长很长时间的饭,已经是一个月前刚开学的时候了。烧烤店暖烘烘的,里面的人边吃边说话,热气混杂着点菜声、老板和老板娘的说话声,热腾腾的。恍惚间,朝阳觉得好像回到了爸爸还在的时候……
“妈。”
“嗯?”
“我今天不想写作业。”
妈妈笑了:“不想写就不写。玩一天。”
刚走到楼下,林之晗忽然想起来手机落烧烤店了,让朝阳先回家,她回去拿。
朝阳应了一声。楼梯间很安静。声控灯灭了一会儿,又亮了,大概是楼上有人经过。一个关门,脚步声越来越近。
是拖鞋的声音,踩在水泥地上,脚步很重,哒!哒!哒!
一股难闻的烟味。
一个男人经过她身边,四十几岁,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嘴里叼着根烟。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看了她一眼。认出她是谁之后,笑了——一个让人很不舒服的笑。
“哦,五楼那个小丫头啊。”
男人叼着烟,吐了一口烟雾,烟雾在楼梯间散不开,呛得人想咳嗽。
“你妈还没嫁人呢?一个人带个孩子,也不知道图什么,”他弹了弹烟灰,阴阳怪气的,“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再要强有什么用,拖到后面变成老太婆,就没人要喽。”说到最后一句,语气加重了,露出轻蔑又扭曲的笑。
许朝阳感觉脑袋“轰”的一声,全身的血液都像被点燃了一般冲上来。
“闭嘴!”
和在学校里不一样,她这次更加愤怒,声音尖锐,狠狠地瞪着对方:“谁准你这么说我妈妈的?!”
男人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个看着文文静静的小丫头敢回嘴。不过只愣了一秒,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表情从不屑转为恼怒:“小丫头片子脾气还挺大,老子今天不收拾你还不行了——”
许朝阳知道这人彻底急了,她往后退了一步,不是想跑,而是攥紧了书包带子。她想起爸爸说过,遇到坏人不要怕,但要保护好自己……她气得发抖,紧张得手心直冒汗,等那个人再靠近一步,她就——
“好了,朝阳。回来。”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的。稳当的。林之晗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一把将朝阳拉回自己身侧。
“别害怕,来妈妈这儿。”
许朝阳感觉到妈妈的手在微微用力。不是紧张,是在保护。她抬起头,直直地盯着那个男人。
她脸上还有工作了一整天的疲惫。眼角的细纹,眼睛下面的青黑,嘴唇有点干。但她的眼睛是锋利的。那种锋利好多年没见过了。上一次许朝阳看到妈妈这种眼神,是有人劝她:“你一个人带孩子太辛苦,要不把朝阳送到她姨妈那儿……”,她说“不行”。
那个抽烟的男人原本只是想羞辱一番,但现在气氛僵在这里,如果不往前一步,倒显得他没面子……
正剑拔弩张的时候,他家那扇门打开了,随着噔噔噔的脚步声,下楼来的是个老奶奶,眯着眼睛,看不太清楚的样子:“怎么了这是?谁在吵?”
那男人扭头,吃惊地说:“妈你咋下来了?不是让你在家里待着……”
老奶奶一看见朝阳的妈妈,眯着老花眼辨认了半天,忽然激动起来,颤巍巍地走过去,一把握住她的手:“哎呀!林医生!林医生!”一边握一边摇晃,激动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一连喊了好几个“林医生”才开始下一句话,“您还记得我不?我是刘桂兰啊!三个月前,您给我做的手术,您还记得吗?”
林之晗被老奶奶晃得有点招架不住,才回想起来,“哎,是刘阿姨啊,你手术之后恢复得怎么样?”
“好着呢!好着呢!”老奶奶激动得声音都在抖,“我被抬到医院里的时候都是半夜了,都没几个人了。别的医生说我年纪大了风险太高,不敢做,是您接下来的。我本来都半截身子埋土里了,您却说无论如何都要救。要不是您,我这把老骨头早就见阎王爷了!”
林之晗笑着说:“这是我的工作,哪有见人不救的道理。您恢复健康,就好!”
一旁的许朝阳和抽烟男人呆在原地。朝阳吃惊,是因为她从没听妈妈说过这事。那男人吃惊,是没想到自己刚刚羞辱过的人竟然是亲妈的救命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