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朝贵想,这个人,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见过县官,收税的,打人的,扒房子的。
他见过差役,凶的,恶的,狗仗人势的。
他见过乡绅,肥头大耳,坐在茶馆里喝茶,说这些泥腿子,就该管管。
他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一个读书人,穿着破衣裳,坐在台阶上,一个一个问,一个一个写,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走过去,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
粥是稀的,能照见人影。
幽州。
夜色渐深,暖池外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可魏仁正知道,这平静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
南方的未知威胁,京城的各方窥伺,病榻上命悬一线的她……
所有的一切,都绷紧到了极限。
窗外,夜色沉沉,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只有沉沉的黑暗,压着整个天地。
那旋律,就在这黑暗里,一圈一圈,一圈一圈,飘着,荡着,永不停歇。
咸福宫。
第二波谣言来得更快,这回不是宫里人说的,是宫外传来的。
说裕妃的母家曹家,仗着女儿怀了龙种,在乡里横行霸道,强买强卖。
说曹家来宫里探亲,带了几大车东西,说是给女儿的补品,其实是从乡里搜刮来的民脂民膏。
说裕妃知道这些事,不但不管,还写信回去让家里多搜刮些,说她要打点关系,需要银子。
消息传到咸福宫的时候,曹惜延正在喝安胎药。
她听见月舒的话,手里的碗晃了晃,洒出几滴,落在手背上,她没有动,只是看着那片药渍。
“娘娘,要不要去跟陛下说?那些都是假的,曹大人不是那样的人,您也不是……”
“说了有用吗?”曹惜延的声音很轻,“说了,陛下会信吗?信了,会查吗?查了,查出来是假的,然后呢?然后她们会说陛下偏袒我,会说我因为怀了龙种故意包庇。”
月舒跪着,不敢说话。
裕妃闭上眼。
她想起父亲,想起他站在门口送她入宫时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直裰,腰杆挺得很直。
父亲说:“惜延,你去了宫里,要好好的。不要争,不要抢,不要得罪人。好好活着。”
她记住了,她活得好好的,不争不抢,不得罪人。
可她不争不抢不得罪人,还是会有人来害她。
害她的人不是拿刀,是拿嘴。
一张嘴,就能把她父亲说成恶霸,把她母家说成蛀虫,把她自己说成一个忘本的小人。
她伸出手,从枕下摸出一枚铜钱,铜钱是旧的,边角磨得发亮,上面的字都看不清了,父亲送她入宫那天塞给她的,说拿着,别丢了。
她攥了一路,攥到掌心出了汗,她握着它,握了很久,又把它放回去,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