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西北角有一栋废弃的旧体育馆,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发黄了,墙角长着几丛叫不出名字的野草。高扬领着他拐进旧体育馆后面的一条窄道,扒开几根伸出来的槐树枝,露出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铁门没锁,他用手肘顶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荡了两下才落回去。
门后面是一段铁楼梯,很窄,只够一个人走。台阶上落了厚厚一层灰,踩上去会有沉闷的回响。整段楼梯都在轻微地晃。墙壁上有很多涂鸦——用粉笔写的班级和日期,有些已经很模糊了,最近的也是前年。高扬已经开始往上走了,铁楼梯在他的脚步下轻微地晃。
“小心点,第三级和第七级有点松。”
陆栖迟低头数着台阶。第三级踩上去的时候果然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旁边的墙壁,掌心沾了一手灰。第七级不仅松,还往左偏了一点。他没敢用力,轻轻地踏了过去。扶着顶着一截生锈的扶手,陆栖迟忍不住问了一句。
“这地方。。。你带别人来过吗?”
高扬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然后继续往上走。过了几级台阶,他的声音才从上面传下来,被楼道削得有点闷。
“没有。”
两人一前一后,慢慢爬到了大门前。推开天台的门,视野豁然开朗。这里大概是旧体育馆的天台,废弃很久了,地面上还留着体育器材搬走后留下的印子。
角落堆着几个旧体操垫,上面铺了张洗得发白的格子床单。边角用砖头压着。靠墙阴影里放着一个塑料收纳箱,箱盖上搁着一盏充电台灯、几本卷了边的运动杂志,封面都是一个球星。墙边还立着一把旧吉他,看起来经常用,琴颈上的漆掉了一块。
“随便坐,垫子上干净。”高扬走到收纳箱前面蹲下,从里面翻出两罐可乐和一包没拆过的薯片。他把可乐在手里掂了掂,递给陆栖迟一罐,“没冰的,凑合喝。”
陆栖迟接过可乐,走到天台边缘。从这里能看到整个旧操场。跑道上的野草被风压下去又弹起来,那盏路灯还没亮,杆子上停了一只鸟。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位置正对着自己每晚回家时路过的栅栏。自己每次往这边看的时候,有没有可能,有人也正从这里看下来。
他回到垫子旁边坐下,抬起可乐看了眼罐底的日期。是最近买的。碳酸气泡在罐子里滋滋响,他喝了一小口,被二氧化碳冲了一下鼻子。
“你经常来这?”
“嗯。”高扬在他旁边坐下,两条长腿伸直,脚踝交叠,“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待一会儿。没人找得到。”他拉开自己那罐可乐,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不过现在走读了也用不太上了——心情不好可以直接回你那儿。”
他说得轻描淡写,说完之后又喝了口可乐,像是随意聊些有的没的的话题。陆栖迟把可乐罐握在手里转了一圈,没接话。
“你经常心情不好吗?”这问题有点蠢,但陆栖迟还是问了出来。他的拇指在易拉罐边缘来回摩挲,铝罐上的水珠沾湿了指尖。
高扬靠在身后的垫子上,眼睛看着天台上方那片被槐树枝条切割成碎片的天空。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栖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挺多的。”高扬开口了,语气还是那种轻飘飘的调子,他笑了一下,“不过最近少了。”
“为什么?”
高扬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像是觉得他问得有点好笑。“你猜。”
陆栖迟猜了。他把可乐放在地上,认真地想了想。他想起高扬在食堂里用筷子夹番茄炒蛋时,平淡地说“考成什么样父母又不会管”。想起高扬在沙发上说“他们在南方工作,上一次见面还是转学的时候”。想起旧操场上那个站在路灯下的背影,对着电话说“你们把我扔在这不管了”。也想起今天早上出门时,高扬站在玄关等他,手里拎着两杯豆浆,说“快点,要迟到了”。
答案就摆在那里,并不难猜。但高扬让他猜,是想让他亲口说出来。
他把可乐罐放在两只手掌之间,来回滚了五六圈。铝罐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手指缝往下滑,有一滴顺着腕骨流进了校服袖子里,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他盯着罐身上那个被自己抠掉了一小块漆的logo。
“。。。是因为搬过来住了吧。”陆栖迟说。
他只是在转述一个客观事实。但高扬的回答被树枝刮断了——他张了一下嘴,没有像平时那样秒回一句欠揍的话,没有说“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他把头转回去,靠着垫子继续看那片被树枝分割的天空。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了。
陆栖迟听到了。他低头喝了一小口已经不冰的可乐,碳酸在舌尖上细细地炸开。
“那我告诉你一个我的秘密。”他说。“我其实不喜欢吃白菜馅饺子。但是我妈总包白菜馅,她觉得那对我来说更健康。”
他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