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摘下眼镜,用校服袖子慢慢擦着镜片,从镜框内侧往外,一圈一圈地转。和平时在寝室一模一样。
“我爸想让我学医。”林屿忽然开口,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他觉得当医生体面,收入稳定,说出去好听。爷爷是医生,我爸是医生,所以我也应该是。”
他把眼镜戴回去,镜片后面的目光没有什么焦点。
“今天发烧,三十八度五。我跟他说想请半天假。他说这点小事都扛不住,以后怎么扛手术台。”林屿把手指交握在一起,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我不是扛不住。我只是不想在早自习的时候趴在桌子上,让全班人都看到我撑不住。”
陆栖迟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一截。脸塞进了领子里,就这样听着。旧操场上的路灯闪了一下,又亮起来。飞虫在灯罩外面扑腾,撞出细小的啪啪声。
“我今天在医院又和他吵了一架,我说,我不会学医的。”林屿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他说那他就当没我这个儿子。”
“然后我就出来了。”林屿说,“走了很久,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你家楼下。很奇怪,我没来过几次,但就是走到这里了。”
陆栖迟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他看着自己那双穿了好几个月的运动鞋,鞋头蹭掉了一小块皮,是上次骑车赶去医院的时候蹭的。
“。。。你之前问过我,和高扬住一起有什么感觉。”他说,“我说没什么特别的。但其实有一点。”
林屿转过头看他。
“我以前不敢说我不喜欢吃白菜馅饺子,因为那是我妈包的。也不敢把不喜欢的咖啡扔掉,因为那是她买的。我觉得拒绝别人的好意,哪怕是我不需要的,也会让对方失望。”
“但是有一次高扬把鸡蛋煎糊了,我没接受,而是倒掉重新做了一份。”
他看着林屿,“听从自己的内心完全没错。因为别人想让你成为的人,终究不是你,就像一盘已经煎糊了的鸡蛋。吃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林屿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低下头,用拇指轻轻按了按眼角。动作很快,快到像是在擦镜片上的雾气。
单元楼的声控灯亮了。
高扬从门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个碗,他走过来,把其中一碗递给林屿。
“饺子,牛肉的。我们俩上周末包的。”他把另一碗塞进陆栖迟手里,“趁热吃。”
“谢谢。”林屿端着那碗饺子,没有马上吃。他看着碗里升起来的热气,“有时候我觉得你们两个挺奇怪的。”
“哪里奇怪。”高扬一屁股坐在长椅另一头。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你们好像是同一种人。”林屿说,“不,更像是同一种人分成两半的样子。一半很安静,一半很吵。但拼在一起,刚好是一个人。”
高扬和陆栖迟都没说话。
旧操场上那盏路灯独自亮着,飞蛾在灯罩外面一下一下地撞。风从栅栏那边灌过来,带着野草和泥土的味道。栅栏的影子落在三个人的脚边,明明暗暗的。
“如果你不想回家,”陆栖迟说,“今晚可以住楼上。沙发可以睡。”
“我把客卧的床铺好了。”高扬用筷子指了指楼上,“我睡过一次,除了短了点,挺舒服的。”
林屿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个饺子,然后把它夹起来,慢慢吃完了。
“算了。”他把碗放在长椅扶手上,站起身。“有一些事情我要当面说清楚,才算彻底了结。”
他拿起书包往小区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朝他们微微点了一下头。
“谢谢你们。”
这天晚上,卧室的灯亮到很晚。陆栖迟趴在上铺,高扬关了灯,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嘎吱了一声。
“睡了没?”
“没。”
“林屿挺厉害的。”
“…嗯。”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缝。
“你在楼下跟他说什么了?”高扬问。
陆栖迟看着天花板上消防感应灯的小红点。“跟他说了一盘煎糊的鸡蛋。”
高扬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黑暗里传来他很轻的笑声。
“那你确实是过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