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第五章 1炕洞里的秘密（第1页）

一天，小禾妈带着小禾去赶集买东西，小平在家照看小四和小五妹妹。

二大爷拿着麻袋和绳索进了东屋。只见二大爷掀起铺盖和炕席，拿着一把瓦刀，在炕上嗑了几下，起出一排土坯，屋子里顿时烟尘飞舞。

小平看见黑黑的炕洞里被一捆捆密密匝匝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二大爷从炕洞里一捆一叠地往外掏，小平好奇地趴在炕沿翻着看，全是黄黄的线装旧书，有的封面装帧精美，有的书封面用蓝绸子装潢，可惜都在炕洞里焐得泛黄了，有的霉烂了。

“黄书”。小平脑子里想起了以前工程局学校烧书的情景，厌恶地把书扔了回去。

书太多了，一麻袋没装完，二大爷随手把书倒进了才搬进灶间，还没用的的空水缸里。一转身又奔进东屋，一步跨上炕，仿佛一个武林高手，争分夺秒地快速掏、装、搬运，闪展腾挪，动作干脆利落。

不一会儿，水缸装满了，东西还没有掏完。这炕洞里就像个大宝库，源源不断地往外出东西。

二大爷满头满脸大汗，汗水滴在了手上，麻包上，都顾不上擦。他就像战场上冲锋陷阵的战士，快速而有节奏地进进出出。屋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土灶混合味。

东屋的炕刚淘完，二大爷又快速跑进东套间，抬腿上炕，同时翻起破炕席，马不停蹄地用瓦刀敲开土坯，一股烟尘翻滚着飞扬而出。二大爷在烟尘中手脚麻利，全身的每一个行动都用在了点子上。小平嫌灰尘太大，呛鼻子，懒得看了，去西屋给妹妹喂水喝，小四也抢着要喝水，还拉着二姐，要喝炼乳。二姐哄着他说：“现在没有炼乳了，饼干也没有了。等爸爸回来了，家里就有炼乳喝了，还有好多好多好东西吃。”小四咽着口水，眼巴巴的看着二姐，真等着好东西吃。

不一时，二大爷把东套间的炕洞也掏完了。堂屋里水缸边、地下、灶台上，一摞摞包裹和书堆积如山。二大爷拎着一大麻包书和包裹往南院搬运时，小平说：“二大爷，我也想看书。”二大爷回过头来说：“这都是老书，被批判了的，小孩儿不要看。”

随后，他挑出了几本说：“这几本你能看。”

小平一看，都是繁体字书《幼学琼林》、《说文解字》之类，小平不想要，自己伸手在缸里摸出了一本《石头记》，又偷偷地胡乱捞了几本，抱到西屋，藏在被褥底下。回来再翻看，多是些医书，还有很多石版书，更不好看，也看不懂，而且都散发着重重的霉味，脏兮兮的。包袱里是一些锈迹斑斑的铜罐铁罐，还有瓷器、字画之类，全都是“封、资、修”的东西，要批倒批臭，小平才不要呢。

二大爷接二连三地往南屋搬运。二娘吵骂的声音传了过来：“妈了个逼，吃饱了撑的。又弄些破书破罐子回来，不能吃也不能穿，净给人惹祸害。一把火烧了、砸碎了家里才干净。”

二大爷不吱声，汗流浃背、争分夺秒地往家里搬了一趟又一趟，南院二娘吵骂声一浪高过一浪。

半晌午时分，人们都在地里忙活，院子四周静悄悄的，二娘的骂声格外响亮。

二大爷一声不吭，搬完后，又拿了个铁抓钩回来，抓钩上拴着麻绳。只见二大爷把抓钩往炕洞深处使劲甩进去，一点点往外掏出一卷卷油纸包裹着的东西，掏了一阵后二大爷坐在地上歇歇气儿，之后又继续掏。小平和小四看着二大爷拎着抓钩，一把一把地，精准地往炕洞的某个地方使力扔，掏出来大大小小一卷卷的东西，弄得满脸满身都是黑灰，就像古代画里的阎王鬼，小平和小四俩拍着手大笑。

二大爷不理睬，集中精力，一抓一抓地把抓钩往炕洞最深处扔，仿佛在找东西。直到掏出了两个乌黑的油纸包，拍拍灰，连同屁股下坐的油纸包一起装进一个麻袋里，迅速拿回南院去了。

二娘的骂声停止了。

不一会，二大爷端了一盆和好了的泥浆进到东屋。这时的二大爷，神情自若，满脸的皱纹也舒展开来，一会儿哼一段京腔，一会儿又唱几声吕剧。二大爷一边起炕砖，一边抹泥，不慌不忙地修砌着土炕，随后从一块炕砖下摸出了一把铸花铜镜。

这把铜镜显然是刚才掏书时遗下的。他用脏袖子擦拭着，眯缝着眼问：“小平，这块镜子磨磨还能照影，当镜子用挺好的，给你吧。”

小平拿过来一看，这哪里是镜子呀，就是一块破铜烂铁，镜面斑斑点点的绿锈，还不如家里的铜盆亮，只是背面几只小鸟也挺好看，边缘的卷草纹十分精美，而且一点锈都没有。小平扔在地下说：“这是封、资、修的东西，我才不要呢。”

不一会儿，两铺炕的土坯全部砌好了。二大爷又把灶里面的灰掏出了好几大盆。他那被汗水漫漶的黑里麻糊的脸上就像下过雨的山梁，沟壑纵横。二大爷喜悦地咧着嘴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对小平和小四说：“你们别嫌脏，这些炕灰都是好肥料，月季和牡丹花最喜爱。有了这些陈年好肥料，来年管叫你们姐妹有好花戴，多余的花还能给你们做胭脂擦。”

然后，二大爷一身轻松地哼着小曲，把炕灰一盆又一盆地端到西屋他的花园里去了。

最后，二大爷把炕，灶台，里里外外都整修好，用泥浆抹光，拉拉风箱试了试，说：“小平，跟你妈说，东屋两铺火炕都修好了，灶也通好了，能烧火做饭了。再过两天，等炕干透了，才能在炕上睡觉，那才暖和舒服嘞。记住了啊，湿炕不能睡，会得病的。”

小平说：“好，谢谢二大爷。”

随后，二大爷又从南院搬来梯子，踩着爬上了阁楼，两手费力地拿下两个像小方桌又像大方凳子一样的东西，搬去了南院。小平在后面追着说：“二大爷，那是俺家的东西。那是俺家的东西，你怎么拿走了?”二大爷头都没回地去了。

后来小平才知道，那两件家具叫杌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