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趁着递碗的空当,他终于蹭到林晚身边,压着嗓子,声音抖得像风里的枯草:“姑娘,听老汉一句。”
林晚抬起眼。
“你那来路……得编瓷实喽。”王伯飞快地瞟了一眼棚外,又飞快地收回目光,声音更低,“你是雪地里凭空冒出来的,没有能表明你来处和身份的东西,也没一个郡县认得你。寻常逃荒的妇道,饿得路都走不动,凭啥一夜之间,能叫三万人排起队,喝上一碗像样的饭?这话,瞒得住饿极了的兵,瞒不住管事的吏。”
他咽了口唾沫,那道旧疤在灰白的天光下像条僵了的蜈蚣:“他要是去有司告你——不是告你做坏饭,是告你来路不明、是六国窜来的逃囚、是妖言惑众的邪祟——那罪名,比饿死人还大。到那时,你这口灶,这一釜汤,连你这条命,都得搭进去。”
林晚捞面的手,慢慢地停了。
她心里其实透亮。她何尝不知道自己是个“没根”的?她既不是这三十六郡里哪一个征来的民妇,也拿不出一纸能证明她是谁的东西。她有的,是一双做得了饱饭的手,和一枚来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铜牌。在这个拿“传”“符”“连坐”把每个人钉死在原地的年代,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比一锅发馊的菜汤还叫人疑心。
“多谢王伯。”她低声道,声音很稳,“我心里有数。真到了那一天,我一言不攀扯你,也绝不把你昨儿哭那一场,说出去半句。”
王伯的眼眶“腾”地又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只是重重点了一下头,转身又缩回了柴火堆后头,替她望他的四面。只是那以后,他望着的方向,除了工地,又多了那一头有司的灯火。
晌午前后,那人果然来了。
不是那军需官自己来的。是他领着的两个挎刀甲士,和一个捧着竹简、拖着长衫的中年吏员。吏员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副按本子办事的冷淡,走到棚口,也不看人,只把竹简“哗啦”一展,尖着嗓子念:
“昨夜私开灶台、聚众惑众、来路不明之民妇——林晚,可在?”
棚子里“嗡”地一声,全静了。
那些捧着碗的戍卒,一个个僵在那儿,看看吏员,又看看灶后的林晚。那小崽子被姐姐一把抢回怀里,捂住了嘴。断腿的老卒把碗往地上一墩,撑着木棍就要往起站。
王伯比谁都先动。他一个箭步横到林晚前头,那身洗得发白的旧甲胄“哐”地一响,把他整个人撑成一座挡在前的墙:“这位大人!那汤饼,是我叫她做的!麦是我出的,柴是我出的,要问罪,先问我的罪!”
那军需官躲在吏员身后,此刻终于探出半张脸。他没说话,只是斜着眼、嘴角往下撇,往林晚的方向努了努嘴,那神情像在说:我看你这回,还怎么煮你那锅糊糊。
林晚从王伯身后,轻轻地、却不容拒绝地,把他往后拉了半步。
她不肯让他挡。她若真让这老头替她顶了这一遭,那才真是害了他——二十年的功劳,兴许就折在这一句“我教她做的”上头。她扶住王伯的胳膊,低声、却极清楚地说了一句:“王伯,您起来。我说过,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然后她转过身,在围裙上把双手的水渍仔仔细细擦干,理了理衣襟,朝那捧简的吏员,端端正正福下身去。她这一拜的架势,是母亲教她的老礼,做得规规矩矩,倒叫那吏员念词的声音,顿了顿。
“民妇林晚,在此。”她抬起头,一双眼睛平静地望着那吏员,没有慌,也没有怨,只有一种他没见过、也拿捏不准的东西,“大人要问,民妇便答。只有一事,斗胆回一句——民妇这灶上的东西,不是惑众的东西。大人若要问罪,可否先问一问:这棚子里刚喝了热汤、正有力气活过来的人,究竟是被惑了心,还是只是饿得太久,头一回吃上一口热的?”
那吏员脸上的冷淡,头一回裂开了一丝极细的缝。他张了张嘴,竟没接上话。
倒是他身后那军需官,见势不对,抢着尖声道:“大胆!还敢狡辩!来人——带走!这案子,是要递到蒙将军帐下去的,还轮得到你在这儿放厥词!”
蒙将军。
这三个字一出口,棚子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连那吏员都下意识地正了正衣冠。
王伯的脸,“唰”地白了。他守了这骊山二十年,比谁都清楚,这两个字压下来,是个什么分量——那不是他一个管粮的小吏能借的势,那是这骊山下三万条人命,头顶上最硬、最冷、也最碰不得的一块天。
林晚被人从灶台边架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口还在“咕嘟”冒泡的黑釜。
汤还没凉。那三万人还没喂饱。她脑子里,那行冷冰冰的篆字,又不动声色地跳了出来——
【检测到主线任务遭遇阻断性事件。当前进度61130000。】
【提示:真正的食材,往往藏在最难的地方。】
她被两个甲士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雪里,往那一头有司的灯火走去。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那道拿活人骨头垒起来的土墙上。棚子里,那条排了半宿的队,还愣愣地、没有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