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的时间很短。军医长从床边站起来的时候,表情说不上轻松,但比起上一次诊疗时紧锁的眉头,这一次眉头松开了些。他走到外间,厉烽、埃里希、克莱德、伊索、莱因哈特都站在那里。“醒了就好。”军医长开门见山,“能这么快恢复自主意识,说明他的精神力核心没有受损伤。这是最关键的一关,他迈过来了。”医师推了推金丝眼镜,把终端屏幕转向所有虫。上面各项数据仍然在标准线之下,但曲线已经趋于平稳,不再像前两日那样剧烈起伏。“恢复期会比我们预估的短一些,但过程不会轻松。”医师收起终端“f-级体质在这种程度的极限消耗后,机体修复的速度会很慢。这段时间,营养方案照旧,饮食少量多次。体温监测继续。有任何突发情况,随时联系我们。”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只虫。“周雄子能这么快醒来,你们各位功不可没。但有一点我还是要提醒——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会很虚弱,会有反复,会有看起来又变糟的日子。不要慌,不要急。你们是他最重要的支撑。”军医长拍拍厉烽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说完,两位医者收拾东西往外走。莱因哈特跟上去,将他们送到门外。夜色里,军医长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也睡一觉,晨星殿下。”他说“这是医嘱。”莱因哈特微微一怔,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但转身回去的时候,脚步比来时长廊上那些日夜不歇的军靴声轻了许多。主卧的门被轻轻推开。周清玄还在睡,伊索放在枕边的护身符被床头灯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窗外夜色正浓,但庄园的灯今晚格外安静。所有虫都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答应你的就在大家以为周清玄的状况逐步好转,而松了一口气时,冰冷刺骨的现实,狠狠给了所有虫当头一棒。骨髓深处,骤然炸开钻心剜骨的剧痛,硬生生的将周清玄从睡眠中拽醒。这痛感不同于皮肉外伤的钝痛,也不是精神力耗尽后残存的细密刺痛,而是浑身骨骼在拆开、重组的痛。f-级的孱弱体质经此番重创,已然如同反复捶打后的薄壁,身体但凡有一丝代谢起伏,都会牵动全身剧烈震颤。他艰难地掀开眼皮,眼前却只有浓稠到化不开的漆黑。并非卧房熄灯所致,是剧痛暂时切断了视觉神经的信号,周遭所有光线,都彻底被隔绝在眼底之外。他想要出声呼唤厉烽他们,嘴唇反复翕动,喉咙里溢出的声响微弱飘忽,如同即将飘零落地的枯叶。极差的身体状态,让他连牵动声带发声都做不到。厉烽一直守在床沿,在他睁眼的刹那立刻俯身靠近。他清晰看见少年惨白的唇瓣不停开合,那双深棕眼眸涣散无光,茫然朝着虚空转动。失明、剧痛、无力,周清玄在无边的黑暗里慌乱地摸索,急切地找寻着他们的气息,只想抓住一丝能证明自己还活着、还能被守护的依靠。一缕纤细血丝从嘴角缓缓渗出,顺着下颌滑落,滴落在崭新的枕套之上。厉烽正要抬手擦拭,周清玄的睫毛骤然剧烈颤动。双目失明的他,还在徒劳地偏头张望,眼底藏不住的无助、脆弱,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众虫眼前。厉烽再也顾及不上其他,小心翼翼将周清玄裹在被子里抱起,让他安稳靠在自己肩头,手掌托住后脑,让其能够很好的贴向自己心口。下一秒,他便感觉到,军装领口被一只冰凉颤抖的小手,轻轻攥住。沉稳有力、却刻意放缓节奏的心跳声,咚、咚、咚,隔着衣料,清晰无比地传入周清玄耳中。那是让他无比安心的声音,是绝境里唯一的救赎。周清玄原本紧绷到痉挛的手指,渐渐舒展;控制不住的颤抖,也缓缓平息了;翻涌到极致的剧痛,似乎被这沉稳的心跳一点点抚平了。他下意识往温热的胸膛又贴近几分,闭上双眼,紊乱的呼吸逐步趋于平稳。床尾的克莱德手持便携终端,屏幕上罗列着密密麻麻的生命体征数据。他调取数分钟内的波动曲线逐一比对,随后抬眼开口,语气笃定认真,像是敲定了至关重要的结论“在听到你的心跳声后,他的心率、呼吸频率与肌肉震颤程度都在明显好转。”镜片反射着屏幕微光,看不清他此刻神情,话语却没有半分迟疑。“重新调整轮值安排,改变陪睡方式。”周清玄再度苏醒,是被自身的咳嗽牵动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