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陛下周身已经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管事的心想,大概主子回来也不会愿意见到孙力缺胳膊少腿的模样。主子表面上性格冷漠,不近人情,私下却早就为他们这些人留好了退路,使他们不至于进退维谷,因为一颗忠心丢了小命。他又劝了两句,只见孙力表情变幻莫测,终于,他垂下头松了口:“主子在朝中并未有什么来往密切的人,只不过属下常伴他身侧,知道他同一名江湖中的男子走得极近,那男子每年元日都会来谢府陪主子一同过年”“那男子并不从谢府正门进来,每逢元日便走侧门或直接翻墙而过,行事十分隐蔽,主子也从不向我们交代那名男子的身份,这人谢府管事也知道。”管事的这才回想起确有此人,朝陛下点了点头,而后疑惑道:“那男子只在每年元日来陪主子用一道饭,停留不过两三个时辰,奴婢刚刚实在是没想起这号人物来。”郢德面无表情:“继续说,此人有何问题?”若只是孙力所说的那样,那名男子只在元日过来陪谢长风一道用饭,那这人便无甚特殊,就像管事的明明也知道此人,却在自己问起时完全没有想起此人一样,正常人见了谢长风和此人的相处,只会觉得此人行事隐蔽,并不会往别处想才对。孙力这是还有后话。果不其然,孙力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妥了协,他并不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危,却不能不担心谢长风的安危,这番担心并非毫无来由,不仅仅是因为山东此刻局势诡谲,还因为他听到了一些不该听到的东西。去岁元日,谢府的小院被厚雪层层覆盖,谢长风遣散了院中伺候的下人,吩咐孙力开了两坛上好的羊羔酒,此酒乃北地特产,用羊肉同酿,督主常常嫌弃此酒不如竹叶青那般清透,平日里甚少饮此酒。孙力便知道,那酒一定是主子用来招待其他人的。每逢元日,新年伊始,一位身怀武艺的青年男子便会出现在谢府当中。按常理来说,那位青年男子至多在小院呆至亥时,可那日直到子时过半,小院里的青年男子仍旧没走,孙力奉命不远不近地守在院内,听着里边偶尔响起的说话声。那时他正无聊的数着头上的枯枝,忽听闻一声酒坛破碎的声音,心急之下迈步至屋门处查看情况,却听到了一些不该听的东西。“属下只听见那男子似乎提到一名女子,其中还提到了山东济南的字眼,总之屋里的俩人言辞激烈,模模糊糊之间,属下听到那男子斥责主子太过感情用事,还说主子的感情不容于世,劝主子断了这份念想”这段话一出,本就寂静的谢府小院连风都凝脂不前了。宋泯、管事、元祐等人脸上一片空白,似乎不知道该作何表情。郢德面上表情丝毫未变,无人看得出他心中作何感想,他凝视着孙力:“你的意思是说,谢长风对那男子有意,却遭了拒绝?”郢德斟酌词句,沉重的语气出卖了他的内心,他心中并不像面上一般轻松。这件事听起来似乎太过惊世骇俗,一向我行我素,放浪不羁的谢长风,竟会对一名男子有不容于世的感情么?孙力摇头又点头,半晌咬着牙低声道:“属下也不知,不过那夜过后,主子便将我叫到房中,交代了我一些话。”郢德上前倾身:“什么话?”那时谢长风把孙力叫到身前,对他指了几个位置:“当年我建谢府是为了出宫寻个自由的地处,但真正住进来方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身在京都中,便一日无自由可言,但这么多年下来,终究还是对有些物件有了感情。”“湖心亭有一幅我从许修撰那讨来的牌匾,那牌匾我喜欢的紧,若是有朝一日我不在了,你便将那副牌匾收下来烧了,那是我的东西,就算我不在了,也只能是我的。”初听此话,孙力大感不安,刚刚听完就瞪着眼面红耳赤地要反驳,谁曾想谢长风仿佛看透了他内心所想,手中把玩的洮河绿石砚一砸,重重落在他肩膀上,又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急什么?”谢长风面露不悦,“这朝中变幻莫测,我已经在这宫中斗了十来年,总有斗不过他人的时候,说这些给你听是让你知道,若有朝一日我真出了什么事,要怎么应对。”孙力被砸了也不觉得委屈,反倒是听了谢长风这番话觉得心有愤懑:“主子今年不过三十而立,何需同属下交代这些事情!”谢长风神色冷漠:“这世上有谁能一直年轻,若他日我身有不测,难道你要我在天上看着这些心爱之物落于他人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