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只是寻常撺掇,以睿王的性子自然是不敢的,他天生就不是能成大事的料,可无奈卫承宝此人手段实在阴险。他暗中命人将睿王的身世的线索,真真假假递到了先帝眼前,而后又将先帝有所察觉这事告诉了睿王与王太后。对于睿王而言,面前便只剩下逼宫篡位这么一条路,他的身世已经遭到了先帝的怀疑,以先帝的性子,哪怕找不到确实的证据,也一定会找机会处理了他,届时就连王皇后也难逃一死。一国皇后与他人珠胎暗结,这不仅是在打当今圣上的脸,更是在打整个皇家的脸。前朝曾有记载,某帝死后,其子被朝臣打上并非皇室血脉的标签,而后六个皇子先后被杀害,由其弟代为称王。这是多么大的耻辱,一代帝王死后,六个儿子皆被朝臣以并非亲生的名义统统处死,这一脉的血缘传承彻底断绝,倒成就了自己弟弟来做这个皇帝。睿王被逼着走上了这么一条谋反的路,而这其中,忠国公喜闻乐见,卫承宝则一直在煽风点火。他们一致认为,只要睿王即位,他们便能做那个掌控皇帝的幕后之人。有忠国公,王皇后暗中协助,又有卫承宝同他们里应外合,这个计谋十有八九都能成功。可他们失败了。因为他们忽略了谢长风这个关键人物。谁也没想到,跟了卫承宝十几年的一条狗,竟会在这种时候反咬了卫承宝一口。任谁来了都不会想到谢长风最后会背叛卫承宝,要知道他跟在卫承宝身边十几年的时间,受尽无数鞭打侮辱,哪怕是被卫承宝当作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也从未有过任何愤懑不满。十几年的时间,卫承宝早就将谢长风当作了自己最忠心最值得信赖的一条狗。在他的心中,这条能干的狗是会全身心执行自己所有决定的。——哪怕是让他牺牲色相,毒杀皇帝。太渊殿兵变一事让卫党尽数伏诛,昔年西厂旧人,活下来的唯有谢长风一人。所有知情人都认为谢长风背叛卫承宝是为了挣一份从龙之功,在他们心中,谢长风更像是一条冰冷隐忍的毒蛇,蛰伏多年,最后露出自己的毒牙,一击毙命,咬死了自己的主子。这样的谢长风让人觉得可怕,又让人觉得厌恶。前世谢长风死前,郢德对他疏离冷淡,也并非没有受到这件事的影响。不然无人能够解释,谢长风当年为何要那样做。往事一桩桩被道来,郢德早把这些事情调查得一清二楚,不过这是他唯一一次,在这个事件中捋清了睿王的身世与王皇后做下的错事。这刚好解开了郢德想不开的问题,为什么当年情同手足的兄弟,会在朝夕之间变得面目全非。为什么自小待自己亲昵慈祥的母妃,会为了弟弟夺自己的权,至自己于死地。这一切种种,不过是因为——如果他不死,那死得便只能是他们自己了。在自己的生死面前,哪怕是亲生母亲,哪怕是亲生兄弟,尚且能对自己痛下杀手。那么谢长风呢?他同自己没有一丝一毫的血缘关系,却能为了自己奉上他的全部生命。这世间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郢德实在不敢再深思。他长叹一口气,在众人的视线中默默抓住了谢长风的手腕,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获得一丝安定,只有这样,他才觉得除了虚无缥缈的权势,自己是真的抓住了某些东西。那东西的重量郢德尚且不知,但却能够让他从往事中尽快清醒过来,理清思路。“现在不是缅怀过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想想该怎么离开此地。”在场没有人神色是不肃穆的,仿佛受到了什么巨大的冲击,久久不能回过神来,就连谢长风都怔愣了半晌,反倒显得最应该为这一切感到愤怒不甘的帝王像个身外人。眼底的明晦转换不过一瞬间,郢德这犹如泼冷水般的一番话将众人拉过神来。差点忘了,他们现在正被追兵追杀,哪怕骤然得知这么大的秘密,还有没有命活着消化都是个问题。王邈口中关于过去的故事让众人震撼,震撼到除了祝行外没人注意到郢德隔着宽大衣袍握住谢长风手腕的动作。只有谢长风,面上的屈辱、痛苦以及苍白都在郢德靠近他,抓住他的一瞬间尽数湮没,他仿佛是冰日水面中抓住浮木的人,明明是郢德握住了他,却像是他握紧了郢德的手掌。这是第一次,面对君王的亲近,谢长风没有故作冷淡的挣脱。他们一行人继续朝前走去,朝着只有狭隘灯火的暗道深处走去,谢长风升起一抹不能为外人道的阴暗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