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德那时同他已经有过几次交集,知道这个太监不坏,但长得过于漂亮,宫中有人说他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他不喜欢他,却也不讨厌他。那时郢德便在心里想,一颗石榴树罢了,难道对于谢长风这样的内官而言,还能比赏赐的宝石黄金更吸引人吗?后来兜兜转转,没想过命运将他和谢长风之间的关系搅弄到如今这个地步,如果当初早知道,这石榴树第一年结果时,便该亲自送给谢长风一个,让他尝尝自己亲手种的石榴到底甜不甜。想到这里,郢德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不用猜他也知道,哪怕这果子酸涩堪比苦杏,谢长风也会面无表情夸它香甜可口。谢长风大抵不知道,他昧着良心说好话时,那表情总是冷的像别人欠他三百万两黄金一样。回忆随着东宫现任管事的声音而被强行打断,郢德收回心绪。却听管事的声音颤颤巍巍地说道:“回禀陛下,这树”东宫管事犹豫再三,似乎面有惧色,直到郢德开始用狐疑的目光看向他,这位惊得满头大汗的管事终究还是在皇帝的威严下说出了那颗石榴树的去向。“那树早在几年前便被谢督主亲自挖走了!”说出这句话,管事的总算长出一口气,这样的天气里,他额头上的汗水掉在雪地中,瞬间消弭于无形。郢德猛地睁大眼睛,声音冷冽:“你说什么?”宋泯心中也是一沉,上前踹了一脚那管事的:“你可仔细点,如实向陛下说明情况。”“陛下,公公,小的说的都是实话呀,前几年东宫同其他花园一起重建,这株石榴树原本没想好要不要留,谁知道谢督主亲自带着锄头将这颗树挖了出来,然后命人抬走了。”回想起那日,管事的也有些惊讶,不知道这一株普通瘦弱的果树,怎么值得谢督主亲自带着工具来挖。不过陛下已经搬离东宫,往后也不可能有回来的机会了,这树的去留自然也不重要了,谢督主既然要挖,自然也不会有人跑上去拦他。听到这句话,宋泯先是一惊,然后不自觉地看了一眼面色微沉的陛下,一时有些瞠目结舌。干爹挖陛下的树是何意?!再看郢德呢,只不过震惊了一瞬便不再说话,他的脸色看上去有些阴沉,袖中的手指却无意识的反复摩擦着指节上的玉扳指。帝王的威压使得在场一干人等下意识屏住了自己的呼吸,一时间连大气也不敢出,低着头不敢动作。郢德立在原地思索良久,久到宋泯心中的怪异越来越深。他从小便在陛下身旁伺候,这还是第一次,他看到陛下的脸上同时闪过了这么多丰富的表情。有震惊、疑惑、迷茫、而这其中竟然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惊喜。至于是惊多还是喜多,宋泯揣摩不出来,不过总而言之,没有怒意便是了。慢慢踱步走出东宫时,郢德忽然想起了一个物件:“宋泯,你有没有在朕这里见过一支牡丹模样的翡翠簪子?”跟在陛下身后同样面色复杂的宋泯赶紧跟上他的步伐,稍作思考,小声问道:“陛下说的可是牡丹翠鸟簪?那是前岁苏州呈上来的首饰,去岁您将她赐给了王王小姐做中秋礼。”是了,郢德点了点头。他平日里赏赐的东西太多,皇帝的赏赐于他人而言,是鼓励更是恩赐,随口赏人几乎已成了郢德的习惯。这也导致他去岁在谢长风院子里,看见他私藏的那些小玩意中有一枚牡丹翠鸟簪时,只是觉得有些眼熟,却并未将这簪子和自己联系起来。直到刚才,郢德意识到自己可能误会了某些事,才想起来那枚令他感到眼熟的簪子。如今真是拨开云雾见月明了。谢长风喜欢的人——似乎是他?郢德以为自己会愤怒,可其实没有,他并不为此感到愤怒。反而有一种掌控欲终于被满足的快感,如果谢长风喜欢的人是他,无论这个皇城多孤独多压抑,他也会像长久被养在笼中失去飞行欲望的鸟儿一般,心甘情愿的为他在此地停留。这种想法并非君子该有的,可郢德却忍不住扬了嘴角。真正的君子是做不了皇帝的。他只是一个有私欲的人罢了。宋泯也不傻,自然能从这件事当中敏锐的嗅到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只不过他却没有陛下那般肯定,他也不敢肯定,心中只有无尽的忐忑,估计接下来这半个月都没办法睡一个好觉了。主仆二人没坐辇,也没叫人跟随,只是在漫长的宫道上一前一后走着。走到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几名宫人提着灯笼为郢德引路,郢德才后知后觉涌上一阵烦闷,他该怎么对待谢长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