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衙役拖长的唱喝和水火棍敲击地面的闷响,知州魏良穿着一身簇新的青色五品白鹇补子官袍,从后堂转出,在“明镜高悬”匾额下坐定。
他面色沉静,目光扫过堂下,心里却有些烦闷。
这案子本就不清不楚,牵扯番商,金额不小,如今又闹得满城风雨,一个处理不好,就是麻烦。
堂下左边,站着原告“老陈”和他那两个一脸横肉的随从。
右边,则是被告乐信行东家白乐。
白乐依旧是一身半旧的青色布袍,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有些血丝,显见这几天没怎么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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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魏良有些意外的是,白乐身边还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穿着干净的黛蓝色直裰、头戴方巾的男子。
此人面容白净,眼神灵动,嘴角似乎总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公堂陈设。
“堂下所跪何人,报上名来!”魏良一拍惊堂木。
老陈连忙跪下:“草民陈大有,鲁阳商人,状告开南乐信行东家白乐,勾结番商,欺诈草民货款白银一千两!”
他声音洪亮,带着哭腔,把那天如何经乐信行牵线、如何看货付定金、如何发现被骗的经过又声情并茂地说了一遍,末了还重重磕头,“青天大老爷,您可得为草民做主啊!这一千两是草民的身家性命啊!”
轮到白乐这边。
白乐依礼跪下,声音平稳清晰:“草民白乐,开南乐信行东家。陈老板所言部分属实,但草民及乐信行绝无欺诈勾结之事。草民已于四日前,将此事原委并疑点写成呈文,递交州衙,恳请大人明察,缉拿真凶,以正商道。”
魏良“嗯”了一声,这白乐倒是个懂规矩的。
他的目光落到那个蓝衫男子身上:“你是何人?为何立于被告之侧?”
那男子不慌不忙,上前一步,拱手作揖,动作流畅自然:“学生高大杰,见过府台大人。”他口称“学生”,态度恭敬,却不跪拜。
魏良眉头一皱:“高大杰?你自称学生,可有功名?此乃公堂,你与本案有何干系?若无干系,速速退下!”
高大杰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回大人,学生不才,于前朝得中秀才。此乃当年学政衙门出具的凭证,请大人验看。”
他顿了顿,声音更清晰了些,“至于与本案干系……白乐掌柜,乃是学生的义兄。兄长蒙冤涉讼,做弟弟的,于情于理,都该在旁聆听,若有愚见,或可襄助一二。此乃人之常情,亦不违朝廷律例中‘亲族可于堂下听讼,不得妄言干涉’之条。学生今日,仅为‘听讼’,绝不敢僭越。”
衙役将文书递给魏良。
魏良扫了一眼,印信无误,确系前朝秀才功名。
虽说新朝对前朝功名不如以往看重,但秀才见官不跪、可在堂下听讼的特权,只要本人不作奸犯科,一般还是认的。
对方又以“义弟”身份前来,理由也说得过去。
魏良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更重了。
他原以为这白乐是个有点门道但终究是民间的商人,没想到居然能请来一个有功名在身、而且明显精通律例和衙门规矩的“义弟”助阵!
这“高大杰”言谈举止,哪里像个普通读书人?分明是个久经公堂的老手!
“高大杰……”魏良默念这个名字,毫无印象,显然不是开南或东南的知名讼师。恐怕真是从归宁甚至更远地方请来的。
“既有功名,又以亲属身份听讼,本官准了。但需谨记,不得咆哮公堂,不得妄加指点,否则严惩不贷!”魏良板着脸警告。
“学生谨记大人教诲。”高大杰再次拱手,退到白乐侧后方半步,垂手而立,姿态无可挑剔。
老陈那边显然没料到这一出,脸上闪过一丝愕然和不安,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随从。那随从也微微摇头。
“既如此,陈大有,你将状纸所述,再详细陈述一遍,人证、物证一一呈上。”魏良按流程开始。
老陈定了定神,又开始讲述,并呈上了那份有白乐作为“见证人”签名的买卖协议、一千两银票的票根(他声称是瓦迪拿走原件,他留了底根)以及几个码头力夫愿意作证曾看到他与瓦迪、白乐一同验货的证词(书面按了手印)。
魏良仔细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