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某种不知名的心理驱使着,屠格涅夫在礼拜结束后仍然没有走。他找了个借口,告诉佣人,“哥哥上周有个帽子落在教堂里,我去问问神父有没有看到他的帽子。”
佣人点点头,跟他强调了一遍,十点前必须出发,就往外面的马车走去,在那里等他。
时间是很紧迫的,他只有一个小时。唱诗班散开时,他记得那个蓝眼睛的大提琴手下台之后就跟一个不认识的修女一起走了,他当时还想多看一眼对方往哪走,但信徒们在礼拜结束后都在往外面流动,他站在原地不动,难免会被撞几下,又因为身边走过的信徒们个子太高,他最终没能看到那个大提琴手走去哪里了。
对方大概率是已经走了。屠格涅夫望着台上孤零零的大提琴,心想,看来他没法向对方解释他之前的失礼了。
他在教堂内漫无目的地闲逛了一会儿,连后边种菜的园地都去瞧了一眼,没看到想见的人。
就在他打算离开,人已经走到了教堂外时,却突然听到了熟悉的大提琴声。
有人在练琴。
说不清是什么心理,屠格涅夫静悄悄地走到一处有着彩绘玻璃窗的墙壁,往里面的人投去了视线,只见有人坐在一把中等高度的凳子上,拉着断断续续的曲子,对方的编发已经松散了,松垮垮地披在身后,发尾还绑着个半掉不掉的红色蝴蝶结。
对方是背对着他的,但他完全可以想象出对方的正面,肯定是一张见之便让人感到柔和的笑脸,以及一双微微弯起来的蓝眸。
他见过不少蓝眼睛的人,却少有像对方一样的婴儿蓝眼眸,那是一种很浅很浅,却不会让人忽略的通透蓝色。
他找对方的目的只是为了解释一下刚才的事,但明明人已经在眼前,他却不知为何突然怯了场,就像之前唱诗班演出时一样,虽然对方眸中促狭的笑意并不让人讨厌,他却本能地低下了头,现在,他听着悠扬的琴声,却也不敢上前和对方说些什么,只是稍微设想一下,都觉得脸上烧得厉害,鞋底好像和地面黏在一起了,根本走不动路。
只是不想被嘲笑而已。他想起了对方那个带着捉弄意味的、让人不敢抬头的笑,心想,虽然绅士应当为自己的逾矩而受到惩罚,但这样的惩处还是让他的尊严无法接受——应该是这样没错。
但是如果他现在不跟对方搭话,或许以后都没有机会了。他不是每周都有机会来到教堂,也不是每次都能这么幸运地看到一场有蓝眼睛的大提琴手的演出——
他犹豫许久,低沉的琴声穿过玻璃,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在原地好像只站了一会儿,至少在他的印象里,他绝对自己最多站了十几分钟,可教堂报时的钟声却忽然响了,同时惊起一大群鸽子,鸽子们齐齐飞上天空,无数双翅膀一同张开,几乎将天空遮蔽了。
十点了。
。
德米特里在教堂度过了相当愉快的半天,他握着那束信徒送的新鲜百合花,觉得教堂真是个好地方。
他还是第一次收到花,找旅馆老板要了个闲置的花瓶,将花瓶放在柜台上,颇有雅趣。
作为一个什么都要和爸爸分享的孩子,德米特里把今天的事和费奥多尔都说了一遍。
已经中午了,费奥多尔才刚刚睡醒,一睁眼就看到了德米特里乱糟糟的头发,早上才扎好的发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德米特里相当于是凌乱地披着发,而且还没梳头。
“我们去的太早了,”德米特里说道,“但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事,因为我去的够早,所以刚好认识了一只聪明的白鸽,它带着我找到了一位修女,听老板说,她是维多利亚修女,后面她还问我要不要加入唱诗班,我说这得问我爸爸。”
“嗯。”费奥多尔心不在焉地应了声,注意力全在德米特里的头发上面。他一边听德米特里叽里咕噜地讲话,一边拿着梳子帮对方梳头,许是因为最近几天比较干冷,德米特里的头发也变得有些干燥了,比夏天更容易打结——他怀疑也有德米特里头发变长了的功劳。
“爸爸,你不要走神。”德米特里不满地回头扯了一下费奥多尔的衣服,“所以你的意见是?”
“我?这取决于你自己的想法。”费奥多尔这才想到维多利亚修女的邀请,“你喜欢的话,可以去。但我得事先声明,我们在这儿不会住太长时间。所以这副业注定只能是暂时的。”
“……然后,维多利亚修女还是想让我帮忙,充当唱诗班的临时成员,我觉得只是举手之劳,就答应她了。”德米特里喋喋不休,“修女们都这么喜欢提上帝吗?我和维多利亚修女说话的时候,她平均每两句话都要提到一次上帝,有信徒和她打招呼时,她的第一句话必定是‘愿上帝庇佑您’。”
“神父也这样。”费奥多尔说道,“他们总要有点区别于常人的神职人员特征。”俄国都发展到近现代了,教堂还是屹立不倒,里头的修女和神父也与千年前那帮家伙差不多,仿佛张口闭口不提上帝就会要了他们的命似的。
“扎好了吗?”德米特里有点饿了,“我觉得我们应该去吃中餐了——你想吃什么,爸爸?”
“好了。”费奥多尔在德米特里的发尾紧紧地绑了个蝴蝶结,为了试验蝴蝶结的稳固程度,他还扯了一下,引起了德米特里的抗议,“爸爸,你扎得太紧了!”
德米特里轻盈地跃过房间的门槛,嘴里还嘀咕道,“我感觉我的头皮受到了伤害。明天不会掉毛吧?我是说羽毛。”他的头发倒是很多,掉一些不要紧,但鹦鹉要是掉了几片关键的羽毛,就会变成一只难看的斑秃小鸟了。
去吃饭的路上,德米特里一直在说话,聊一些日常琐事,还有天马行空的想象,而费奥多尔只是偶尔回应一两句,就足够让德米特里兴致勃勃地继续说下去了。
。
维多利亚修女从德米特里的转述中得知了他们早晚要走,但她还是坚持邀请德米特里加入唱诗班。
她是这么说的,“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像你这样有音乐天赋的孩子了,唱歌也很好听。上帝一定很喜欢你。总之,如果你愿意的话,以后每个星期日——或者正常工作日,都可以来教堂,练琴,唱歌,和唱诗班的其他孩子们熟悉一下——什么都行。这是唱诗班成员的信物,你可以拿着它进入不向信徒开放时的教堂。”
维多利亚修女的条件很宽松,作为一名朴实无华的老修女,她给不出太多的报酬,能给出的只有一个唱诗班成员身份。在这个宗教氛围浓厚的国家,不是每个孩子都有资格为神献唱。
虽然她无法给出物质的报酬,对德米特里的要求也很低,“你只要每周星期日的时候来教堂参与礼拜就可以了,但尽量提早一点来——唱诗班只有你一个人懂大提琴,万一大提琴出现了老化,也只有你一个人能发觉。早点来,发现问题就可以尽快解决……明白吗?”
德米特里点了点头。
时间还在不停地往前走,不知不觉间,就到了晚秋,秋冬的交界处。这时候的天气已经很冷了,德米特里有天晚上睡不着,在窗户边看月亮的时候,还接到了一手的雪花。那天夜里下了很多雪,仿佛预示着冷气流的彻底到来,从那以后,几乎没有出现过暖洋洋的晴天了。
不过,就算是变冷了,德米特里还是保持着早睡早起的良好作息,不像他的饲养员一样,明明早上已经醒了,一看到外边飘扬的鹅毛大雪,就被唤起了所有的惰性,很快又睡过去了。
“……呼。”一天早晨,德米特里裹着厚厚的棉袄,头上戴着毛绒绒的帽子,顶着风雪来到面包店,对老板说道,“您好!我要两……三根面包,都要蜂蜜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