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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费奥多尔正在寻找回去的办法,他本想着回到遭受伏击的地方,也就是距莫斯科几百俄里的废弃夏宫附近,但问题是那里距他现在所处的勒拿河实在是太远了,除了徒步过去,别无他法。
就在他思考更好的解决方法时,那个自嘲为巫师的老头儿已经拖着那个黑发小孩回到了一个木屋,听那老头说,这小孩也是他今天凑巧在勒拿河边捡到的。
“多半是流放者的孩子。”老头取出一块粗糙的毛巾,将那小孩脸上的污渍擦净,逐渐露出一张白净的脸蛋,“他的父母或许是因为连自己都难以养活,所以不得不将他抛弃。”
“瞧瞧,这孩子长得还挺好看,”老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费奥多尔聊着天,虽然费奥多尔的反应一直很冷淡,他还是乐此不疲地说着话,“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
“幽灵,你为什么那么想去莫斯科那边?”老头忽然问道。
费奥多尔遭到伏击的地方在这个时代并没有公认的名字,只能用“莫斯科附近”来大致描述它的具体方位,老头之前有问过他要去哪,他回答莫斯科。
“有人在那里等着我。”
“谁?”
“我的孩子。”
“那就不奇怪了。”老头说道,“要是我死了,还有个孩子需要我,我也会忍不住想回到他身边的。”
“……”费奥多尔已经不想再强调一遍他没死了,这老头非说他死了,怎么也说不通。
“他多大了?”
“快两岁。”
“才两岁?他的母亲呢,我是说,你的妻子呢?”
“我没有妻子。那孩子是我收养的,平时都是我一个人抚养他。”
“……真叫人担心。”老头嘀嘀咕咕地说道,“倘若我真是个掌握了巫术的厉害巫师,我会考虑帮你回到莫斯科的,但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有哪个好心的贵族老爷愿意收留他了。”
“……”费奥多尔没说话,想到了德米特里的言灵能力,如果早知道离别会如此突然,他肯定会告诉德米特里如何使用自己的能力,而不是想着等对方长大了自己发现。
虽然德米特里不是个笨孩子,相反,所有见过德米特里的大人都会夸他聪明,但费奥多尔还是乐观不起来,他想不到这么个黏人又幼稚的小孩子要怎样独自活下去,在他最初的设想里,至少还要过十几年,德米特里才会慢慢独立起来。而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一切本该是这样,德米特里会慢慢长大。
“他叫什么名字?”老头又问。
“德米特里。”
“真是个好名字……我是说,如果我有个儿子,我也会叫他德米特里的。”老头像是有些惊讶似的,絮絮叨叨地说着,“多好听啊——德米特里,上帝之爱!俄国人都相信这个名字有‘上帝之爱’的意思,确实是这样——上帝是爱德米特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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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米特里和托尔斯泰重建友谊后,不知是不是巧合,某次他带着本圣经在教堂里准备礼拜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说实话,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那个人。在德米特里很小的时候,他一度对这个总是对他不吝夸奖的女人很有好感,直到现在,突然见到对方与记忆中没什么变化的背影,还是会忍不住望着对方柔和的侧脸轮廓出神。
“……好久不见,玛利亚太太。”德米特里说道。
“你变得很不一样了,德米特里。”玛利亚太太只怔了一瞬,就露出了一抹笑,像是小时候那样给了德米特里一个带着浅淡香气的拥抱,不同的是,她没法像以前那样将德米特里整个人都拥进怀里了,因为德米特里已经长高了,现在她甚至需要略微抬起头,才能直视德米特里的眼睛。
“……哪里不一样?”德米特里发现自己果然还是不太愿意接受自己变化很大的事实,如果是旁人这么说,他或许会冷冷地瞧着对方,一言不发,然后掉头就走,但这样说的人是玛利亚太太,一个对他来说很特别的人。
“变得像个大人了,我再也不能叫你小德米了。”玛利亚太太略有些感慨地看着他,见他不说话,似乎也没有抗拒的意思,就握住了他的手,语气很轻地问道,“不开心吗?”
“有点。”德米特里闷闷地说道,“总是有很多麻烦事等着我去解决。”
玛利亚太太却笑了,“这是大人的烦恼。有责任心的人才会觉得苦恼,说明你确实长成了一个有担当的合格的大人。”
“……真的吗?”德米特里并不完全相信,他总觉得自己做的还太少了,他必须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拯救他人。
“我为什么要骗你?”玛利亚太太看着他的眼睛,流露出回忆般的神色,“当初你们还没离开图拉州的时候,陀思妥耶夫斯基就曾跟我说过,希望你能成为一个可靠的大人。现在你已经是了,我刚刚进入教堂时,还听到有修女和信徒一起夸你呢,他们都说,新的大牧首是如此的可信可靠,以至于没人会怀疑这件事——你会成为俄罗斯本世纪最棒的大牧首之一。”
“……”德米特里动了动嘴唇,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费奥多尔那张冷静的脸,他用力眨了眨眼,尽管心里已经相信了,还是确认般地问道,“爸爸真的这么说?”
“当然!他一直希望你能成为一个让人信赖的人。”玛利亚太太说道,“而你已经是了。我们都知道你为大家做了什么,你尽职尽责,虽然年纪轻轻,却从不贪图享乐,不论何时都将公事放在第一位,任何一个将要上法庭的无辜者,都希望参与庭审旁听的神职人员是你——因为大家都相信你不会偏袒任何人。”
“……我会继续公正下去的。”德米特里心里涌上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