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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奥多尔终于想起了曾经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他出生于十六世纪中后期,一个处于黑暗的中世纪的最末尾的时代,由于某些原因被流放到了勒拿河附近,他的父母迫于生计而抛弃了他,让他自生自灭,所幸有个人救了他。
那个人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老头,与其他老人比起来,最大的区别就是衣着干净,谈吐也不算粗鲁,他猜测过,对方这么乐于助人,又会读书写字,大概出生于有教养的家庭。
后来老头因为要帮助某人而出了趟远门,临走前将一只叫做德米特里的幼年灰鹦鹉交给了他,在那之后他的命运就跟那只雏鸟紧紧缠绕在了一起,跟德米特里一起生活,最初是因为老头的嘱托,到后来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老头死后,那个不属于人间的灵魂回归了天堂,而费奥多尔带着德米特里在人间四处游历,一起看过俄国的各地风景,那时候德米特里还是灰鹦鹉的模样,不过已经比很多人都要聪明了。
那段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只有五十年。对费奥多尔来说,那真的很短暂,因为若以50年为时间计量单位,他经历过快十个50年,但对一只寿命只有50年的小鸟来说,那就是它的一生了。
现在费奥多尔模模糊糊地回忆起来,就觉得德米特里好像一直都是一个样子,永远都像个小孩子,永远围着他打转,德米特里不像别的孩子,不会因为长大、梦想之类的东西而离开家,在那短暂的几十年里,这只恋巢的小鸟从未有过离家出走的尝试,它并不向往外面的天空,只因它已经有了更重要的东西。
“……”
费奥多尔叹了口气。
他也该回家了。
具体过程已不必赘述。总之,费奥多尔用某种手段,使两种相似的异能发生碰撞后,造成了理想中的结果。
眼前的空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暴力撕开,立刻形成了一道如眼睛般的裂缝,费奥多尔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波动,那是时间穿梭的余响,隐约嘈杂的声音从缝隙里传出来,让人难以听清,而费奥多尔却精准捕捉到了其中一闪而过的属于德米特里的声音。
“……爸爸,告诉我怎么办吧。”
后面夹杂着些混乱的动静和泣音,其中既有粗鲁地用袖子擦眼泪的声音,也有不怀好意的言语中伤,信徒们似乎也渐渐被那些谣言给动摇了,开始质疑起他们起初无比相信的大牧首大人,用下跪和哀求逼迫后者给出答案——
“您不是上帝的孩子吗?”
“快向他们证明啊!用【复活】证明你是上帝的孩子!”
。
过了好几天,德米特里仍然在为那些针对他的谣言烦恼。
他知道那些谣言都是谁散布的,无非就是那些利益与农奴制息息相关的农奴主们,农奴主们为了他们世代相承的奴隶、土地还有社会地位,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农奴制被废除,让俄国平稳过渡到更平等的社会形态,所以他们一定会做出激进且不计代价的应对。
但就算德米特里知道幕后指使是哪一群体,他也没有太有效的解决办法,因为幕后之人不是单一的人,而是代表着那些在俄国扎根极深的旧贵族,他可以审判任何人,却不能将那么多旧贵族都抓起来一一惩罚。
旧贵族们在向他宣战,而他又刚好是一个【理论上】不会有错的人——新的大牧首是上帝亲自选定的代行者,他的意思就是上帝的意思,上帝是不会有错的,人们都是这么认为的。
宗教信仰和农奴制一样根深蒂固,旧贵族就算是为了维护旧制度,也很难向数量庞大、信仰虔诚的信徒们竖起背叛的旗帜,大牧首就是信仰的象征,如果旧贵族要攻击此时身为大牧首的德米特里,那就意味着要与虔信者们为敌——但这一切都有个前提,德米特里得是无可争议的大牧首。
当他的声誉有了污点,他与信众的联盟将不再无懈可击。
更甚至,某些信徒因为缺乏教育,自身观点不够坚定,也会被愈演愈烈的传言带着走,但此时他们还是相信大牧首的,只是迫切地想要他们的大牧首用【复活】证明其身份的正当性,而若是德米特里没有在一定时间内给出回应,又无法有效地止息谣言,原本的信任就会逐渐扭曲、变形,成为怀疑。
德米特里其实不是没有支持者,事实上,有的大臣是相信他的,斯米尔诺夫相信他,弗拉基米洛夫也相信他,托尔斯泰甚至愿意在公众场合表明他对德米特里的正面态度,但比起那些让他感到安定的少数支持者,更多的是对他态度变化巨大的多数反对者。
如果【复活】还在,反对者将不再是反对者,但这种可能已经没有假设的必要了。
德米特里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谣言,他的所有经验都是从父亲过往的口述和日积月累的生活工作中积攒而来的,成为大牧首的这段时间,他学到的知识几乎都与宗教与政治相关,他明白如何作为一个神职人员安抚信徒,如何根据实际情况制定合适的政策,但没有人告诉过他,要怎么以雷霆手段断绝不实流言的传播。
他现在才发现人是一种如此多嘴多舌的生物,只要一闲下来,就会将自己所知道的几件鸡毛蒜皮的不知真伪的小事传得到处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