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米特里懵着脸离开了莫斯科。他走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六神无主的,脑袋里空荡荡的,只有牵着他的那只手能够引领他,使他不至于原地迷失方向。
以德米特里的经验,越是脑子一片空白,情况就会变得越糟糕,因为一旦他自己无法思考了,事情就会不断恶化。所以他不能停下脚步,必须时刻催促自己前进,才能尽可能地避免更坏的将来。
但眼下似乎不是这样。自从两人离开莫斯科大教堂的火刑架后,耳边的声音就变了,交头接耳的人群被他们扔在原地,此时在德米特里耳边响起的只有冬天踩雪的窸窣声响,就像在雪松林枝头跳跃攀爬的雪地松鼠落在地上的动静。
前几天雪好像没那么大了,昨晚更是只起了些霜,而今早又开始下雪了。德米特里穿的单薄,只披了一件漏风的外衣,而费奥多尔也是一样,好在风并不太大,单单只是那些从天空落下的薄薄的雪,落在身上并不会带走太多温度,两人在最初的几句话过后,便不再说话,费奥多尔在前面领着路,紧紧握住身后人的手腕,而德米特里顺从地闷头跟着走,目光落在脚下渐渐堆积起来的雪地上。
今天雪可真大。
德米特里喘着气,看到有雾气似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升腾,他走得很急,很快,因为知道要逃离这令人崩溃的地方。
一切烦恼都在此时被他抛之脑后了。他已经不想去思考,他走后教堂其他人要怎么办,进行到中途的内战又要怎样收尾,还未来得及推行到全国的新的土地制度又会落得什么结尾,这些事都是他自愿扛在肩上的责任,抛弃这些责任就像割肉一样,无比痛苦。
但他终究还是没法将那些本该分摊在许多个人身上的责任全部扛下,那太沉重了。
因此他毫不犹豫地逃了,看到那个人奇迹般地醒来,并向他伸出手的时候,他不假思索就拉住了对方的手。对方也紧紧拉住了他,两个人的体温都是同样冰凉,像是两坨挨在一起仍不愿分离的冰块。
德米特里被拉着手腕,这是一种被带着走的姿态,到了后面,他气喘吁吁地问道,“……我们要去哪里?”
费奥多尔头也不回,虽然他也冷得要命,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有冻得通红的指关节和耳朵表露出了他的真实感受。
“……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他这么回答,“不过在那之前,我们需要休整一下。”
“手腕痛吗?”费奥多尔问道,他像是才意识到自己用了很大的、几乎是全身的力气去紧紧攥住德米特里的手,怀着一种内敛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怒意,想要带德米特里赶紧离开这个让人恶心的地方。
“……有点。”德米特里闷闷地回答,鼻音很重,像是感冒了似的。
“……”费奥多尔没说话,只是换了种牵法。他像个怕孩子再次走丢的应激家长,很快却足够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德米特里的神色,确定德米特里没有得重病之后,才十指相扣地继续拉着德米特里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德米特里几乎是踩在费奥多尔的脚印上前进的,他一开始只是本能地这么做,慢慢地就觉察到了几分趣味,于是刻意地去踩费奥多尔的脚印。
而费奥多尔并未发现,只是感觉德米特里走得慢了些,他以为德米特里累了,便放慢了脚步,好让德米特里容易跟上。
不知不觉间,两个人已经离开了莫斯科主城,德米特里全程都在看着地面,因此可以很清晰地看到,昨夜结了霜的砖头缝已经被洁白的雪花填满,他略微偏了偏头,余光瞥见某人冷静的侧脸,又看见大雪纷纷扬扬,一如他曾经历过的那个最美好的冬季。
那时他总是趴在旅馆的窗边,隔着窗户,看着雪花落下,静静地聆听雪落的沙沙声,屋子里暖烘烘的,有人在暖黄的灯光下看书,偶尔有几声翻页的声音传来……
他曾经以为那些美好都只能存在于回忆了,以至于每每想起那个冬天,就会忍不住落泪,没有任何征兆,只要想到了那些温暖,再意识到自己身处何方,就会情不自禁地哭泣,并非撕心裂肺的痛哭流涕,而是静悄悄的,如果不特意去看,就根本发现不了的沉默的哀伤。
“……到了。”费奥多尔打开门,将德米特里从莫名的伤感中拉出来,顺手将德米特里头上的毛绒帽子取下,挂在一旁的架子上,那是他在路上借给德米特里保暖的,“我还得重新点壁炉,不知道柴禾能不能用……这种安全屋就一个缺点,如果不及时补充物资,冬天就不方便住人。希望柴火还是干的,罐头没有过期。”
“……好极了。看来伊万有给这个屋子按时补充物资,”费奥多尔难得话多了起来,“下次见面可以夸奖一下他了。”
这是莫斯科郊外的一间屋子,位置很僻静,除非伐木工心血来潮,否则一年到头也不会有一个人逛到这里。屋子在雪松林里矗立着,他们到这里的时候,屋顶都被雪盖住了。
德米特里帮着整理了一下东西,就被费奥多尔以“我自己整理的东西,才会记得放在哪儿”为由赶走了,于是只能无所事事地到窗边看雪。
说真的,他早就看腻了雪景,用观雪打发时间按理来说会很难熬,但实际上不是这样,他搬了个小凳子,趴在窗边出神,余光偶尔瞥见某人的身影,时间倒是很快就消磨掉了,天色渐晚,短暂的黄昏过后,就迎来了夜晚。
晚上的风有点大。德米特里心想,或许一整晚都会是那种鬼叫般的呼啸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