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将军面色发灰,万一除了岔子,他们所有人都要给宁王殿下陪葬。
宁王轻轻咳嗽了几声,在内侍的搀扶下站起身,手指轻轻拨动佛珠,垂眸淡然道:“寺庙本是百姓祈福之地,不该因我一人断了他们的香火,到时又是平添罪过了。”
“殿下何出此言?!”方将军砰的一声跪倒在地,眉头紧蹙:“您是皇子,这天下万民皆是您的子民,他们为您付出供养,本就是天经地义!”
宁王闻言轻笑一声,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寂寥,“他们敬我,是因我姓李,而非因我值得敬。可若连他们祈福的路都要断,我又算什么皇子?”
方将军怔住,抬起头急声道:“殿下!”
恰在此时,一军官快步来禀:“启禀殿下,太师大人在山下求见!”
“他来做什么?”宁王捻着佛珠的手指顿住。
这军官高声道:“回殿下,太师大人听闻殿下前来礼佛,又不愿惊扰百姓,特意率三百乔装的军士前来护卫,现已到山脚下了。属下方才看过,这群人确实都做香客百姓打扮,不曾带刀。”
三百?
宁王脸上浮现出一丝诧异的犹豫,还未下令,跪在地上的方将军已经面露喜色:“太师大人真是思虑周全,有这些暗卫在,既能护殿下周全,又不会吓着百姓了!”
“糊涂。”宁王眼尾一瞥,眼底霎时如寒潭深邃,三百暗卫入寺,佛门如何还能清净得了。
正思忖间,来人已至寺门外,殿外远远传来李鹤的声音:“臣太子太师李鹤,参见殿下!”
来得好快啊。宁王捻动手中的佛珠,别有深意的目光俯视着跪地不起的二人。
方将军与军官僵在原地进退不得,半晌才硬着头皮道:“殿下恕罪,想是下面的人一时大意。。。。。。”
宁王脸色稍暗,抬眸轻撇一眼那扇尚且紧闭的寺门,城防司有不少军官都是太师大人原来在军中的部下,哪有人真的敢拦。
他转过身,自经坐回到蒲团上凝神打坐。
全程竟是一语不发。
殿内静如死寂。
许久之后,就在方将军前后为难之际,宁王忽得叹息一声,停下拨动佛珠的手指,道:“罢了,你们既已有了主意,就请太师大人进来叙话罢。”
方将军额头隐隐渗出冷汗,“是,殿下。”
寺门吱呀开启,殿外沉重的脚步声渐近。
幽静安宁的禅室外,太师的笑声已隐约可闻:“殿下,臣来迟了,还请殿下恕罪!”
众人暗自看去,只见李鹤一袭紫袍玉带,步履沉稳,面上堆着恭敬的笑意,大步入内,朝宁王殿下的背影深深一揖,笑道:“殿下金安。公主殿下听闻殿下在此礼佛,又不忍叨扰百姓,这才命老臣特带亲卫前来护持,为殿下解忧。”
“哦?阿姐派你来的?”宁王语气温和,眼帘微垂,神色无波无澜地静坐蒲团之上。
“正是,”李鹤面不改色,拱手含笑应道:“公主殿下对您关怀备至,特意嘱咐老臣务必护您周全。”
宁王缓缓拨动着手中佛珠,轻声道:“大人有心了,皇姐今日在何处?”
李鹤眼珠一动,窥他神色,“回殿下,公主殿下似乎是在禁苑跑马呢。近日送往公主府的奏折越发多了,殿下政务繁累,难得有机会清闲片刻。”
“那便好,”宁王唇角微扬,重新闭上眼,指尖拨动佛珠,“只是我已决意回宫,就不劳烦大人了。”
李鹤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殿下昨日才道寺中,未免来回折腾,不如还是在寺中小住几日,到时老臣亲自护卫您回宫?”
“不必了。”宁王轻咳几声,拢紧身上的皮裘,语气依旧平和,却已带了几分不容反驳的意味:“皇姐担忧我的身子,我亦要为她着想,太师大人还是与我一同尽早回长安罢。”
李鹤面上却仍端着恭敬,眼中却不觉露出几分怀疑,一时间不由得噤声不语。
宁王眸光清冷,抬头看向李鹤,将对方的神色收入眼中才缓缓起身,捻着袖中的佛珠低声道:“时候不早了,立刻摆驾回宫。”
与此同时,长安城北禁苑。
猎猎旌旗围拢的跑马场上,一众贵族子弟纷纷策马扬鞭,数十匹骏马同场竞逐,大如碗口的马蹄激荡起阵阵尘烟。
少年郎君们坐下的金鞍玉辔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笑声与喝彩声交织不断,回荡在秋日的艳阳之下。
不远处的高台正中,静静矗立着一座素纱垂幔的锦帐。四周的侍卫均神色肃然,垂首而立,将秋日少年们的喧嚣隔绝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