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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的友谊（第1页）

天台的风格外大，呼啸着穿过生锈的铁栏杆，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为一场即将到来的决裂奏响的哀乐。

林未雨站在原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紧，发干。她看着唐梨的背影，那背影里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坚硬，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近乎自毁式的决绝。风拂过，吹起唐梨那头为了特立独行而染成深栗色的短发，发梢划过她苍白的脸颊，也吹散了那些徒劳挣扎的烟圈。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雨水和灰尘的气息，构成一种属于这个年纪、却又超脱了这个年纪的、颓靡而悲伤的氛围。

“你来了。”唐梨的声音响了起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让人心慌意乱。她甚至没有回头确认，就那么笃定地，宣判了林未雨的到来。她抬起手，将烟送到唇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掐灭，动作缓慢而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优雅，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那截被碾灭的烟蒂，像一只死去的、小小的飞蛾，徒劳地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她终于转过身来。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眼下的乌青在算不上明亮的阳光下也无所遁形，像是连续多日无法安睡的证明。可偏偏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在荒原上燃烧的、不肯熄灭的火焰，灼灼地，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力度，钉在林未雨脸上，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天台上很安静，除了风声，还是风声。远处是云港市低矮的、仿佛永远也洗不干净的楼房轮廓，近处是教学楼里隐约传来的、模糊不清的读书声或是老师的训导声。这个世界还在按部就班地、麻木不仁地运转着，只有她们所在的这个角落，时间仿佛凝固了，凝固成一块充满硝烟味和绝望情绪的、透明的琥珀，将她们两个人封印其中。

“那天……”林未雨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过，“春游那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还美术馆里那天晚上你看到什么？”

这是盘旋在她心头许久的疑问，像一根深深扎入血肉的刺，不动时隐隐作痛，稍一触碰，便是钻心的难受。顾屿近乎自毁的沉默，沈墨在那之后显而易见的异常回避，唐梨几次欲言又止的复杂眼神，还有那些在校园每个角落里窃窃私语、不断发酵变质的流言蜚语……这一切织成了一张巨大而粘稠的网，将她牢牢困在中央，几乎要窒息。她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让她厘清这团乱麻的线头，一个能让她从这令人窒息的迷茫中挣脱出来的浮木。

唐梨没有立刻回答。她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近乎嘲讽的、冰冷的弧度，与她眼中燃烧的火焰形成了诡异而矛盾的对比。她不急不缓地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支烟，“啪”一声按亮复古式的金属打火机，幽蓝的火苗舔舐着烟卷的末端，她深吸了一口，然后才慢悠悠地、朝着林未雨的方向，吐出一连串苍白的烟圈。烟雾模糊了她原本精致却此刻写满疲惫与叛逆的五官，也让她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不定，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不安的凉薄。

“我看见什么，重要吗？”她反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林未雨，事情已经发生了。石膏像碎了，顾屿认了，处分通告也贴出来了。一切都盖棺定论了，不是吗？教导主任需要给学校一个交代，同学们需要茶余饭后的谈资，这个世界需要维持它表面上的秩序和正确。至于真相……”她又吸了一口烟，轻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干涩，“真相是什么玩意儿？能吃吗？能换来清净吗？”

“重要！”林未雨忍不住提高了音量，胸口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一种被轻视的委屈和急于证明什么的焦灼混合在一起，冲撞着她的理智，“对我很重要！顾屿他……他不应该是那样的人！他不会无缘无故去破坏公物！还有沈墨，她那天的反应太奇怪了！唐梨，如果你知道什么，如果你看见了什么，请你告诉我！我需要知道！”

她几乎是恳求着，声音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

“告诉你？”唐梨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她向前走了一步，逼近林未雨，那双燃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目光锐利如手术刀，仿佛能轻易剖开林未雨所有试图隐藏的、怯懦的心思。“告诉你之后呢？林大学委，你去告诉老师？去教导处拍桌子为你的顾屿平反昭雪？还是去质问你的好朋友沈墨，问她为什么在关键时刻保持了沉默，甚至可能……是把罪名推给了别人？”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扎向林未雨最敏感、最不愿面对的区域。

林未雨被她问得一滞，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一块松动的石子，发出轻微的响声。唐梨的话像一把沉重而冰冷的锤子，敲碎了她勉强维持的镇定外壳，露出了里面那个慌乱、无措、充满权衡利弊的渺小自我。是啊，知道了真相又能怎样？她有能力对抗学校已经下达的处分决定吗？她有勇气和立场去指责家境优渥、在老师面前一向表现得体乖巧的沈墨吗？她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吗？她有那么坚定不移、不顾一切的信念吗？

她的犹豫，她的退缩，她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茫然和计算，一丝不落地，全都落入了唐梨眼中。

那两簇在她眼中燃烧的、带着最后一丝期望的火焰，仿佛被瞬间泼上了一盆来自北极冰海的冷水，“刺啦”一声，只剩下冰冷的、冒着绝望青烟的灰烬。

唐梨眼中的光亮，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地暗了下去，熄灭，最终被一种深可见骨的失望和……一种早已预料到的、悲凉的“了然”所取代。

“看吧。”她轻轻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如同千钧巨石，狠狠地砸在林未雨的心上，让她几乎站立不稳。“林未雨，你和他们，其实没什么不同。”

这句话像一根烧红了的针，精准无比地刺中了林未雨最敏感、最不愿承认、也最引以为耻的神经。

“我和谁不同？你什么意思？”她感到一阵莫名的、火辣辣的屈辱和被误解的愤怒，这愤怒让她暂时忘记了心虚，声音也陡然拔高。

“意思就是，”唐梨的声音也紧跟着拔高，带着积压了太久太久、终于无法抑制而爆发开来的情绪，那情绪里混杂着愤怒、失望、委屈，还有一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痛楚，“你口口声声说着相信，说着想知道真相，摆出一副正义凛然、要为朋友两肋插刀的样子！可当真相可能颠覆你现在拥有的一切，可能让你得罪沈墨和她背后代表的那个‘正常’世界，可能让你自己也陷入更麻烦、更不可预测的境地时，你犹豫了！你害怕了！你退缩了！你在权衡！你在计算说出真相需要付出的代价！”

“我没有！”林未雨苍白地、无力地反驳着，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眶里不受控制地打转。

“你有！”唐梨厉声打断她，声音尖锐得划破了天台的寂静，手指间夹着的烟因为她激动的动作而微微颤抖着，烟灰簌簌落下，“你永远都是这样！林未雨！永远站在自以为安全的地方，永远想着明哲保身！像一只躲在壳里的蜗牛，稍微感觉到一点风吹草动，就立刻缩回去！你问我看见了什么？好！我告诉你！我看见了沈墨在那个时间点走进了美术教室！我看见了她在那些石膏像旁边徘徊！我甚至看见她出来时脸上那种慌乱、像是做错了事怕被人发现的表情！可那又怎么样？！”

她猛地又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炬，几乎要灼伤林未雨的皮肤：“你敢拿着我这些话去找沈墨当面对质吗？你敢在周老师面前，在教导主任面前，在全校所有用异样眼光看顾屿的人面前，大声地说，破坏公物的可能根本不是顾屿，而是你们眼中的好学生沈墨吗？你不敢！林未雨，你不敢！因为你怕失去沈墨这个看起来光鲜亮丽的朋友，怕被卷入更深的、你无法控制的漩涡，怕承担说出真相后所需要面对的一切后果！你只想过你安安稳稳、不出差错的日子！”

“不是这样的！你胡说！”林未雨摇着头，眼泪终于决堤，汹涌地滑落脸颊，咸涩的液体模糊了她的视线，“我只是……我只是需要时间想想……我需要想想怎么做才是对的……”

“时间？”唐梨笑了，那笑容苦涩而悲凉，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与她那青春的面庞格格不入，“时间是用来思考怎么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路径吗？是用来权衡哪一边更值得牺牲吗？林未雨，我一直以为你是不一样的。在这个要么人云亦云、要么明哲保身的学校里，我以为至少你，会愿意相信我，会愿意哪怕一次，抛开那些该死的利弊权衡，不顾一切地去追寻一个答案，哪怕那个答案很丑陋，很麻烦，会让你惹上一身腥！”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彻底背叛后才有的、尖锐的痛楚。

“当初陈露散布谣言诬陷你的时候，是我！是我唐梨！第一个站出来帮你说话！把陈露堵在厕所里警告她！我以为我们是朋友！是可以在泥泞里互相拉一把，是可以彼此信任、背靠背战斗的人！”唐梨的声音开始哽咽，带着明显的哭腔，但她倔强地、用力地仰起头，死死盯着天花板上剥落的油漆，不让那代表软弱的眼泪掉下来，“可现在呢？当需要你相信我的时候，当我也需要有人站在我这边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在犹豫！你在权衡！你在怀疑我是不是因为看不惯沈墨而在搬弄是非！你在想怎么才能把自己从这潭浑水里摘干净！”

“我没有不相信你！”林未雨哭着喊道，声音破碎不堪，“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一切都太乱了……”

“不知道怎么办？”唐梨重复着她的话，眼神里的最后一点温度也彻底消散，只剩下冰冷的、坚硬的、如同西伯利亚冻土般的漠然，“好一个不知道怎么办。好，林未雨，那我现在只问你一个问题——”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如两把淬了寒冰的利剑，穿透朦胧的泪幕，直直地刺入林未雨的心底。她一字一句地，清晰地，缓慢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