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多功能厅里,存在着一个极其诡异的角落。
热热闹闹的人群在不远处玩斯诺克、射箭,高声谈笑,推杯换盏,唯独一隅,落地灯洒下一圈静谧昏黄的光。沈梨蜷坐在矮矮的沙发里,腿上架着她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映亮了她专注而微红的脸。
就在不久前,她面不改色地灌下了八杯龙舌兰,更早之前,还和一圈人轮番碰过杯。可此刻,她指尖在键盘上飞舞的速度快得惊人,偶尔停顿,偏头蹙眉思索,远处的旁观者甚至以为她终于撑不住睡过去了,下一秒却又听见清脆利落的敲击声再度响起。
今晚之后,“沈梨”这个名字在这个圈子里大概会带着某种传奇色彩。酒量深不见底,输了游戏悍然掀桌,现在还能在灌翻一众男人后,旁若无人地加班……所有暗处的目光都忍不住飘向那个角落,带着好奇、探究,甚至一丝敬畏。
但没人敢轻易上前打扰。
不仅仅是因为她刚才展现的“彪悍”。
更因为,她肩头披着的那件纯黑色的男士西装外套,它所代表的主人,才是让所有蠢蠢欲动的心思彻底偃旗息鼓的真正原因。
不远处的吧台旁边,袁泊尘姿态松弛地靠着,白色衬衫的袖口挽至小臂,领口解开了两颗纽扣,难得卸下了平日里一丝不苟的严谨。他手中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液,目光却穿过晃动的光影和人群,沉静地落在那盏孤灯下的身影上。
他面前,程琦正苦着脸,一杯接一杯地灌着同样的烈酒。袁泊尘不说话,也不喊停,程琦就不敢停。
直到胃里翻江倒海,酒气几乎要从喉咙里倒灌出来,程琦才打着痛苦的嗝,试探着问:“泊尘,够了吧?”
袁泊尘这才缓缓将视线从远处收回,落在他脸上,语气轻描淡写:“你邀请她的时候,征求她的意见了吗?”
程琦一愣。
“在我的办公室,你替我安排她的行程,征求她的意愿了?”袁泊尘又问,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程琦懂了,认命地再次端起酒杯。趁着袁泊尘目光微移的间隙,他拼命朝不远处的酒保使眼色,用口型示意:掺水!搞淡点!
酒保是他的人,立刻心领神会。
一边喝着“加料”的酒,程琦一边试图缓和气氛,压低了声音,带着十足的好奇:“你到底从哪儿挖来这么个宝贝?能喝还能打,啊不,还能加班……简直六边形战士。”
袁泊尘的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那个角落,看着沈梨因为思考而无意识咬住下唇的小动作,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更厉害的一面,你没见着。”
程琦挑眉。袁泊尘可不是个轻易夸人的人,他对自己严苛到近乎自虐,对下属即便不算暴君,也绝对与“宽容”无缘。能得到他这样一句评价……程琦心思活络起来,压低声音,半开玩笑半试探:“我说,你情感洁癖这么多年,说不定……她就是那剂解药呢?试试?”
袁泊尘没答话,只是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放下杯子,转身,径直朝着那片安静的角落走去。
程琦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终于松了口气,赶紧招手要了杯清水,猛灌几口,抚慰自己备受煎熬的胃。
造孽啊,好奇心害死猫。程琦很想去卫生间吐一吐,但觉得有损自己的形象,生生地忍了下来。
落地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沈梨,她偏着头,视线努力聚焦在屏幕上,却只觉得那些文字和图表像水中的倒影,晃动、重叠。是醉了吧?不然怎么会有重影呢?
比模糊的视觉更灵敏的,是嗅觉。
一股清冽沉稳的松木香气钻入了她的鼻腔,随后,一片阴影笼罩下来,有人在她身旁蹲下了身。
沙发很矮,他只能屈膝蹲着,才能与坐着的她平视。
沈梨迟钝地转过头,光线在他深邃的轮廓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影,好看得不真实。她眨了眨眼,试图看清,视野却依旧朦胧。
袁泊尘伸出手,用手背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触手一片滚烫,看来是酒劲上来了。
他招了招手,无需言语,旁边的服务生立刻送来一瓶水。袁泊尘接过来,拧开瓶盖,将瓶口送到她的唇边。
沈梨的目光落在透明瓶身上,没有动,眼神有些涣散,似乎在出神,又似乎在努力理解眼前的状况。
袁泊尘无声地叹了口气,一手轻轻托住她的脸颊,固定住她摇晃的脑袋,另一手将瓶口小心地凑近她的唇瓣,缓慢地将瓶身倾斜。
冰凉的液体碰触到干燥的嘴唇,顺着喉咙滑下,缓解干涸,沈梨似乎终于被唤醒了身体的本能。她猛地伸出手,覆在了他握着瓶身的手上,急切地朝着自己的方向按压,渴望更多。
可是醉酒后的她似乎完全失去了对力道的控制,手心滚烫,力气也大得惊人。
袁泊尘猝不及防,瓶口被她带着猛地一戳,更多的水顿时冲了出来,不仅灌了她一嘴,更从她来不及闭合的唇角溢出,迅速滑过白皙的下颌,顺着优雅的颈线,一路蜿蜒,隐没进衬衫的领口深处。
袁泊尘眼神一暗,动作已先于思绪行动了,他迅速用拇指擦拭她唇角的水渍。指腹下的皮肤细腻滚烫,湿漉漉的。
擦拭的动作不可避免地顺着水痕下移,掠过她微微起伏的锁骨,视线不经意间扫过那被水浸湿后颜色变深、微微敞开的领口……以及一抹蕾丝花边的边缘,其下包裹的、雪白丰盈的起伏弧度,惊鸿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