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你操劳了一辈子,现在应该享清福了,你看看我姆爹李杏老麦叔他们,手指甲都是干干净净的,秋收都不下地,平日就在家做些轻省的手边活计。赵水生不干活,你还替他忙里忙外,我听田芬说你晚上都在摸月亮摘红辣椒。别人晚上都是消食散步闲聊。”
李茯苓道,“那些都是没用的事情,浪费时间,我以前就是这样干活把你们兄弟拉扯大的。要像他们那样悠闲,你现在怕是比禾边还黑瘦。”
赵福来瞬间没底气了,反驳道,“禾边现在白多了,人家天天抹养颜膏,带着帷帽。”
赵福来也知道操劳一辈子的人叫她休息下来,比杀她还难受,会觉得自己不中用了,干不动活了。
赵福来以前倒是没觉得,甚至嫁进杜家后看到柳旭飞过的那么轻松,一点都不如他娘勤快,赵福来还有些意见的。但日子相处久了,他想法也变了,尤其是禾边来家里后,赵福来更清楚了。
他娘忙忙碌碌操持一生,是别人口中的赵家寡妇,是他们兄弟的娘,是赵显辉他们的奶奶,是李家辈分高的姑婆,唯独不是她自己李茯苓,而现在叫她干点自己喜欢的事情,又说一只脚入土的年纪,家里还有一堆操心事,才做不到别人那般没心没肺的潇洒。
以前拖家带口没日没夜讨口吃的,好不容易把子女拉扯大了,又在脸色夹缝里过活。
到底是哪里错了?赵福来分不清楚,但是这一刻,他是知道往日对李茯苓的埋怨不公平偏心计较没了,这些东西甚至差点抹灭掉他对李茯苓的感情。
赵福来道,“娘,你尽管撒你年轻时的威风,赵水生不养你,还有我。”
李茯苓笑着笑着就视线模糊了,把赵福来赶走后,晚上穿上新衣裳,自己做饭炒鸡蛋和平菇。
在外溜达回来的赵显辉老远就看见小叔来家里,知道晚上肯定有好吃的。
等他回家满院子都是鲜香和炒鸡蛋味道,果然街坊说杜家的菌子是真的香。
赵显辉兴冲冲跑去要吃,李茯苓早就吃完了。
赵显辉不可置信,他奶什么好吃的都留着他,今天这是怎么了,等他娘回来又告状说奶奶偷偷吃好吃的,不给他吃。
李菊香又准备指桑骂槐,李茯苓道,“要骂我就拖你们上街骂,在家骂给谁听?”
……
赵福来可没想到送一顿平菇又引得娘家鸡飞狗跳的。
从娘家回到夫家只一条夹道小街,两边屋子低矮拥挤,夕阳不遗余力的挥洒,在他眼里,杜家正被光芒笼罩着,他走了进去,希望他娘也能身在其中。
一到家门口,赵福来蹙眉心事重重的神情舒缓了,这个点本孩子打闹嬉戏消食的,但意外安静。
孩子静悄悄那必定在作妖。
赵福来赶忙跨进院子,却被眼前怔了下,昼起坐在屋檐石头下,高大的身影边,散落着三只小小的影子。
“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低沉的嗓音缓缓流泻,红霞落在他侧脸,轮廓深邃立体,消了冰冷多了一丝耐心柔和。
两个孩子都板着小凳子,双手托腮目光炯炯看着昼起,夕阳融落在小小院子似的,成了波光闪耀的河,孩子像是不安分的游鱼,本来缠着昼起讲故事,但故事听不懂啊,挠头,看向一旁的禾边。
“小四叔,你都懂啊?”财财见一向积极求解的禾边这会儿换了只手托脸,明显有些昏昏欲睡。
禾边不是懂,听不得昼起这种催眠的语调。
“我的睡前催眠故事。”禾边道。
他以前睡眠不好,每晚睡前要抓着昼起手腕才能睡着。只要握着他,就感觉心里一阵暖流,安心,前所未有的舒适放松,很快就能一夜无梦。
他前些时日晚上睡觉把这个感觉给昼起说了,还说自己肯定是越来越喜欢昼起了。
哪知道昼起听了,不高兴,还追问最开始是怎么确定自己心意的。
禾边就说在田家村的时候,睡不着,只有挨着他才能睡着,一挨近就好像有暖流在四肢流动,保护他。
从那晚起,禾边每晚睡前就被要求规矩躺好,两人泾渭分明。
即使握着手腕睡,禾边也没感受到每晚习惯涌来的暖流。
他很不习惯,夜里眼睛都睁得浑圆黑亮,百思不得其解,要失眠了。
随即昼起就给他讲小故事,文绉绉的禾边不懂,昼起又白话说一遍,这些小故事里,禾边听得无聊,没一个能引起他共鸣的。
最后昼起说了“孟母三迁”,禾边顿时就来劲儿了。
原来他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居然和圣贤的娘一样有远见睿智。为了不让昼起学坏,他可不是迁出了田家村,租房的时候还考量主家家庭是否和睦。
他心情愉悦了,抱着昼起的腰身,像是心满意足抱着自己的大宝贝,脑袋压他胸口处,听那稳健有力的心跳声,忍不住阖眼呼呼了。
昼起也松了口气,即使他以前就知道禾边会因为精神力产生错乱误会,但那会儿他并不在意。
不过,现在看着趴在他胸口处的小脑袋,鼻尖嘴唇眉眼都透着可爱信赖,他很在意了。
昼起端详了一会儿恬淡的睡颜,单手揽住他的小宝贝,心口处的呼吸声丝丝入心,交织成了小家的暖流,安然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