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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1页)

4

穿越那座高架在空中的水泥钢丝桥时,伊瑟莉终于肯承认,她绝对不想见到阿姆利斯·维斯。

此时,伊瑟莉正开车向科索克大桥的中点驶去,她紧握方向盘,暗自担心猛烈的侧向风会把她的红色小汽车掀到空中。她能明显地感觉到身下那块汽车铸铁底盘的重量,以及轮胎在沥青路面上的抓地力量,仿佛汽车在提醒伊瑟莉它坚固得很,但与它在风中仿佛不堪一击的脆弱感相比,则显得很是自相矛盾。这辆车对前行充满恐惧,可能也是在借此声明它有多么沉甸甸且不可动摇。

咻——咻——咻——咻——咻咻——咻!狂风放肆地嘲笑道。

在桥上每隔一段距离就竖着一块颤巍巍的金属标识牌,上面很抽象地画着一张被狂风猛然吹起的网。很久以前,伊瑟莉刚开始学习交通标识的时候,觉得这幅画和其他所有的标识一样,都只是毫无意义的象形文字而已。而现在,一看到这个标识,她的第二本能便被迅速唤起,使她紧紧握住方向盘,仿佛汽车变成了一头不顾一切想要挣脱束缚的猛兽。她的手抓得很紧,她甚至觉得能看到指关节之间的动脉在突突搏动。

然而,她小声嘀咕着决不会被任何东西推得偏离车道时,想到的并不是侧向风,而是阿姆利斯·维斯。他从一个比北海更凶险的地方被席卷到这里,而这股狂风将造成怎样的破坏,她无法预料。不论结果如何,她肯定不能仅靠紧握方向盘来与之抗衡。

现在,她已经驶过大桥中点,距离因弗内斯的边界只有几分钟的车程。她在最外侧的车道上龟速前进,每当有更快的车辆从她身边呼啸而过时,她都会吓得畏缩一下。风速总是突然降低,随后却更加猛烈地扑打过来。在她左边,海鸥在空中盘旋,那些阵形杂乱的白色鸟儿一次又一次地向水面俯冲,紧接着飞到峡湾上空,而后缓缓降落,像是陷进了看不见的泥沙沼泽似的。伊瑟莉把注意力转回前方远处的因弗内斯郊区,努力迫使自己更用力地踩下油门。但从车速表来看,她并没有成功。咻——咻——咻——咻咻——咻!在接下来的路途中,风一直号叫个不停。

在大桥另一端,她安全地驶下桥面,然后紧贴着慢车道,尽全力深呼吸,同时松开紧握的双手。压力瞬间消散。她终于可以正常驾驶,身体也可以像平常那样放松下来。她已经投入大地的怀抱,一切尽在掌控之中,她会极其自然地汇入车流中,做着只有她才能做的工作。不论阿姆利斯·维斯怎么想或怎么说,都改变不了这一点:她是不可或缺的。

但是,这个词让她感到不安:不可或缺。人们只有在意识到自己可有可无的时候才倾向于用这个词来自我宽慰。

她试着设想自己终将被免职,试着勇敢地直面内心,想象那天到来的情形。或许会有其他人准备做出与她和埃斯维斯一样的牺牲,并取代她的位置。她和埃斯维斯走到这一步,虽然各有其原因,但最终都是因为走投无路才做出这一选择。会有人跟他们陷入同样的绝境吗?她很难想象,因为没有人能像她之前那样绝望。而且,所有新手都缺乏经验,工作能力还有待考验。贸然派新手过来,极可能会造成难以估量的资金损失,维斯公司愿意冒这个险吗?

也许不愿意。但这个想法并未使伊瑟莉得到多少安慰,因为想到自己是真正意义上的不可或缺,同样让她感到焦躁不安。

这意味着维斯公司永远不会放她走。

这意味着她必须把这份工作一直干下去。这意味着她永远不可能尽情享受这个世界,并且不必为如何与生活在其中的生物打交道而发愁。

但是所有这些应该都跟阿姆利斯·维斯没有任何关系,伊瑟莉烦躁地提醒自己。怎么可能跟他扯上关系呢?不管年轻的阿姆利斯来访是为了什么,都一定百分之百出于他个人的原因,与维斯公司毫不相干。仅仅听到阿姆利斯·维斯这个名字,完全没必要激动。

诚然,阿姆利斯确实是大老板的儿子,但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会继承老板的商业帝国。阿姆利斯甚至没有在维斯公司任职——他从来没有做过公司任何方面的工作——他不可能有权力代表公司做决定。事实上,据伊瑟莉所知,阿姆利斯其实对商业世界甚是鄙弃,他在父亲眼里就是个废物。他的确会带来麻烦,但不会带给伊瑟莉。不管他是出于什么莫名其妙的原因突然到访阿布拉赫农场,对她来说都没什么可担心的。

那么,她为何这么想避开他呢?

她对那个男孩(或者男人?——他现在多少岁了?)没有任何不满。他从未主动要求成为全世界最大公司的唯一继承人。他也没有做过任何冒犯她的事,而她以前一直以八卦的心态关注他的花边新闻。他经常出现在新闻中,基本上是因为富家子弟的惯常做派。有一次,他召开了一次大规模的媒体宣传活动,宣布他要加入某个奇怪的宗教教派,并在入教仪式中剃光了头发,没过几周,他又突然退教,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无可奉告。有一次,据报道,因为阿姆利斯支持中东极端分子,他跟父亲爆发了激烈的冲突。还有一次,他公开发表声明称,只要使用剂量足够少,伊卡帕图亚产生的兴奋感完全无害,因此法律不应该禁止使用伊卡帕图亚。此外,像某些女孩声称怀了他的孩子并闹得沸沸扬扬之类的事,也已经屡见不鲜了。

总而言之,他只是个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典型富家子弟罢了。

正当伊瑟莉沉浸在这些思绪里时,她的第二本能将她拉回现实,让她注意到一个重要情况:在远处,因弗内斯南去方向的街边有很多小餐馆,最外侧那家餐馆的对面站着一个搭车客。她倾听自己的呼吸,评估自己是否已经平静下来迎接这个挑战。她觉得她平静了下来。

然而,更靠近一些之后,她却发现街边的那个身影其实是个雌性,面容憔悴,白发苍苍,衣衫褴褛。伊瑟莉径直开了过去,对同性生物眼中的恳求目光未予理会。与她擦身而过虽是短短一瞬,但伊瑟莉照样能强烈地感觉到对方的精神痛苦和沮丧,随后,那个身影在后视镜中不断缩小,变成一个小斑点。

伊瑟莉打起精神,幸好工作能让她把心思转到阿姆利斯·维斯以外的事情上,她对此不胜感激。幸运的是,开出几英里之后,她又看到一个搭车客。这次是个男性,其身材一眼望去就让人赞叹不已,但可惜,只有最莽撞的司机才敢在他所处的位置停车。伊瑟莉闪了闪前大灯,希望他能明白她愿意让他搭车,只不过他的位置太危险,她不方便过去。她怀疑简单地闪几下灯能否传达出正确信息。更可能的情况是,他会觉得她闪灯是在对他恶意嘲讽。

但这未必意味着她失去了这个猎物,或许等返程时她还会见到他,到那时他可能已经转移到一个更安全的地点。多年的经验让伊瑟莉认识到,生活常常会给人第二次机会:她曾经相中了一个搭车客,那家伙却在她眼皮子底下满怀感激地钻进别的车里,结果几个小时后,在许多英里之外,她又在路边看到他,于是让他上了车。

所以,伊瑟莉对今天这个猎物也很乐观,于是她便继续前行。

她开了一整天的车,在因弗内斯和邓凯尔德之间一趟又一趟地往返。太阳已经落山。上午雪停了,现在又下了起来。有一支挡风玻璃雨刷器发出恼人的吱吱声。一天下来,汽油都要耗光了,她却连一个合适的目标都没看到。

到了下午六点,她大概搞清楚自己为什么如此害怕见到阿姆利斯·维斯了。

实际上跟他的身份无关。她是公司的重要一员,而他则是公司的眼中钉肉中刺,所以他应该比她更惧怕维斯公司才对。不,她害怕见他的原因没有这么复杂。

其实就是因为阿姆利斯·维斯是从家乡过来的。

当他看到她时,他将会像任何一个来自家乡的正常人一样被她的样貌所震惊,她只能眼睁睁地接受他惊愕的注视。她早就体验过那种感觉,只要能避免再次迎接那种目光,她什么都愿意做。一开始,与她一同在农场工作的那些男人也很震惊,但他们现在基本上习惯了她的样子,他们已经可以做到不直勾勾地盯着她看,而是专注于做自己的事(尽管每次走到他们中间,她还是能感觉到他们立刻安静下来,并齐刷刷地看着自己)。难怪她更喜欢待在自己的小屋里,她猜埃斯维斯也是如此。做一个畸形人简直太累了。

阿姆利斯·维斯以前从未见过她,等到看见她的那一刻,他肯定会惊得直往后退。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人类,但实际上看到的却是一个丑陋的怪物。看着他人的惊骇目光劈面而来……她无法忍受这种颠覆认知的恶心时刻。

她决定立即返回农场,把自己关在小屋里,等阿姆利斯·维斯走了之后再出来。

在阿维莫尔镇荒凉的多山地区,她在车头灯光的映照中看到一个搭车客。一个雨漏[1]似的身影在闪烁的灯光中打着手势,在她的视网膜上印下一道残影。那个小“雨漏”蠢到家了,汽车只会全速从他站立的地方呼啸而过,根本来不及看到他。但伊瑟莉这辆车的最大时速仅有五十英里,所以她完全有时间注意到他。他看上去极为渴望搭上便车。

从他身边驶过时,伊瑟莉认真考虑了一下自己此时是否想要一个搭车客。她决定等待老天爷的暗示。

雪又停了,挡风玻璃雨刷器一动不动,引擎隆隆地匀速运转,伊瑟莉险些打起瞌睡来。她放慢车速,在一个公交停靠点停下,让引擎空转,调暗车头灯。一侧是莫纳利亚山若隐若现的剪影,另一侧是凯恩戈姆山。群山之间,仿佛只有她一人。她闭上眼睛,把指尖探到眼镜框后面,轻揉她那绸缎般光滑的、大大的眼睑。一辆巨大的油罐车轰鸣着进入视野,把伊瑟莉的车厢里照得通亮。她等待油罐车过去,直至消失,然后发动引擎,打开转向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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