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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1页)

7

伊瑟莉从黝黑的无底洞般的睡梦中挣扎着爬出来,睁开眼睛,发现天还黑着。漆黑的虚空中飘浮着微弱的光点,那是小闹钟的数字计时,此刻正不停地闪烁着0,0,0,0。看来得更换内置电源了。她早该预料到这一点,她心想,而不是……而不是什么?而不是把钱浪费在一盒她根本不打算吃的巧克力上。

她四肢缠结,瘫在床单上,心中感到困惑、迷惘和轻微的焦虑。虽然在黑暗中除了闪烁的闹钟数字,她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的脑海中却突然浮现出一幅清晰的画面,那是汽车内部地面的景象,是她坠入睡梦之前想到的最后一件事。下次开车上路前,她一定得记着把撒落的巧克力清理干净,否则它们准会被踩碎。她看到那个养狗者咬过一块。巧克力里有某种黏稠物质,会沾得哪里都是,而且过段时间肯定会变馊。

她最近的工作状态有点儿失常,她必须尽早恢复正常。

伊瑟莉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这个漫长冬夜究竟是刚刚开始,还是即将结束。她甚至有可能一口气睡过了阳光暗淡的短暂白昼,现在已经是夜幕降临的翌日下午了。

她试图通过身体的感觉来判断自己昏睡了多长时间。她热得就像一台温度过高的发动机,汗液从她身上那些仍能出汗的部位冒出来。这就意味着,假设她依然可以相信她的节律周期,那么,她睡的时间要么很短,要么很长。

她小心翼翼地伸展四肢,疼痛程度并不比平时更甚,不过,平时的那种疼痛已经很糟糕了。不管现在是什么时间,她必须起床去做锻炼了,否则她最终将完全站不起身,被彻底困在自己的骨骼和肌肉构筑的牢笼里。

随着瞳孔渐渐扩大,她终于看清了月光在卧室里勾勒出的一些细节。虽然卧室空空****,但仍有许多细节在月光中显形:墙壁上的裂缝、剥落的油漆碎片、失灵的电灯开关,以及炉膛内关闭的电视机屏幕反射的珍珠般的暗淡白光。伊瑟莉感到口干舌燥,摸索着找到床边的水杯,但里面是空的。她将杯子举到嘴边,颠倒过来,杯口朝下,以确认是否真的没有水。确实如此。不要紧,她可以等。她很坚强,不会被基本的生理需求打败。

她坐起身,笨手笨脚地解开乱作一团的床单,跳下床垫,歪歪扭扭地落在地板上,险些侧身倒地。那根长长的金属钉刺进她的脊骨底部,亦即被截掉的位置,传来一阵剧痛。她又想用尾巴保持平衡,但失败了。她来回摇晃着身体找到新的重心,脚掌被汗液浸湿,紧贴着冰冷的地板,微微有些发黏。

她没法仅靠昏晦的月光来做锻炼。她不知道为什么非得看见自己的四肢才能锻炼它们,但她就是得这样。如果看不见,她就会感觉仿佛身处茫茫黑暗中,无法确定自己是什么生物。她需要确认原来的身体还有什么残存了下来。

也许电视不但能提供一些照明,还可以助她适应当前的困境。虚幻的云雾环绕在她的周围,就像伊斯特德地底深处那座制氧大坑上方疯狂盘旋的浊气——她又做那个噩梦了。

每次梦到那个大坑,能在阳光普照的安全世界中醒来,她总是深感安慰。就算醒来看不到阳光,能看到闹钟发出满怀希望的暗光,她也会感到安心。但即便这两样都没有,她照样会感到很庆幸。

伊瑟莉跌跌撞撞地走到壁炉前,打开电视。屏幕缓缓亮起,像是微风吹动下的余烬重新渐渐燃起。随后,一幅明亮的图像显现出来,犹如炉膛里生出的一簇迷幻火焰。与此同时,伊瑟莉做好准备,开始扭转躯体。

两个雄性沃迪塞尔身穿淡紫色紧身裤和饰有褶边的上衣,戴着像尼斯湖水怪玩偶一样怪异的绿色帽子,站在一个地洞旁边,洞内松散的泥土被接连抛出,就像一股股呼出的棕色气息。其中一个沃迪塞尔手里抓着一个白色小雕塑,正是阿布拉赫农场主楼门上的那个危险符号的三维实体。

“……现在却让蛆虫伴寝,”他用一种比格拉斯哥腔还要古怪的口音对雕塑说道,“他的下巴也脱掉了,一柄性感的未摘除卵巢可以在他头上敲来敲去。[1]”

伊瑟莉思忖了这句话好几秒钟,同时高抬右腿,哼哼着反复用力弯下僵硬的躯干。

电视镜头转入(啊呀,好疼!)地洞内部,里面有一个丑陋的老沃迪塞尔在挖土。他一边吃力地干活儿,一边用约翰·马丁那样含混不清的嗓音唱着歌。

“尿靴一只,切除卵巢,切除卵巢呀朋友,殓衾一方,哦,挖松泥土深深掘下……[2]”

这些词听起来都让人有点儿抑郁,所以伊瑟莉用脚指头换了个频道。

一大群沃迪塞尔正在一条用石头铺就的洒满阳光的宽阔街道上行进。队伍中的每个成员都被床单裹得严严实实,只在眼睛处留出一条窄缝。其中一个沃迪塞尔高举着一块标语牌,上面贴着一张放大的、模糊不清的报纸照片,照片里的生物和他们一样被床单严严实实地包裹着。一名记者说,现在全世界最关心的问题就是,这些妇女到底能走多远。

伊瑟莉盯着游行队伍看了一会儿,对这些沃迪塞尔能走多远很是好奇,但镜头并没有继续追踪,而是切换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场景:一大群雄性沃迪塞尔挤在一座体育场里。他们中有许多跟养狗者外貌相像,有一些正扭作一团,冲彼此拳打脚踢,而警察则在试图把他们分开。

画面切换为一个沃迪塞尔的特写镜头,他的肌肉异常发达,把那件五颜六色的足球衫撑得紧绷绷的。他用大拇指将上唇推到鼻子下,露出黄色牙齿上方那块蠕动不止的湿乎乎的粉红色软肉,上面印着一个单词:英国。然后,他把下唇拉到下巴处,露出另一个单词:斗牛犬[3]。

伊瑟莉又换了个频道。一个胸脯几乎跟伊瑟莉的一样硕大的雌性沃迪塞尔看见一个伊瑟莉从未见过的生物,便立刻双手捂脸,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那生物像是一只巨大的昆虫,跟螃蟹似的挥舞着螯爪,却是用两条腿笨拙地行走。一个雄性沃迪塞尔跑进镜头,用一把塑料手枪状的东西射出的光柱射中了那只昆虫似的生物。

“我记得告诉过你,要跟其他人待在一起!”雄性沃迪塞尔对雌性沃迪塞尔厉声喊道,与此同时,那只昆虫状的可怜生物则在痛苦地打着滚儿。在嘈杂的管弦乐曲中,它临死前的叫喊几不可闻,但令她惊讶的是,它的声音听起来与人类的惊人地相似,就像人类**时发出的咝咝声。

伊瑟莉关掉电视。她现在清醒多了。这时,她想起一件从最开始就应该明了的事情:想用电视来引导自己适应当前的情况是不可能的,反而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多年以前,电视对她来说是一位很好的老师,不断地给她提供杂七杂八的信息,她如果搞懂了,就直接用在工作中,如果还没搞懂,就暂且不管。与埃斯维斯为她收集来的书籍不同,不论她是否在听,炉膛里那个发光的盒子都会不知疲倦地喋喋不休,从来不会卡在某个单词或某一页上。在最初的几个月里,伊瑟莉一直在阅读、放弃、重新阅读,但那本由治安法官、艺术学会会员、文学硕士W。N。威奇所撰写的《世界历史》,每次都让她止步于开头几个段落(要知道,即使是那本细节详尽得令人生畏的农事手册《如何选用旋耕机?》都没有这么艰涩得让人气馁),但是,她只看了两个星期的电视,就已经把沃迪塞尔心理学方面的基础知识搞得一清二楚了。

但奇怪的是,几年前,她似乎已经到达了一个极限点,也就是说,她再也不能从电视里学到新知识了。电视里的东西不再像从前那般大有裨益,而是重新变为不知所云的胡言乱语。

她仍然想知道今天是星期几,以及太阳还要多久才会出来。她决定等热身完毕就出门,亲身判断一下现在是夜间几时。事实上,为何要等呢?她可以到海滩上,在夜幕的掩护下完成锻炼。她强烈怀疑现在是下半夜,星期一黎明前的时刻。

她正在恢复对身体的控制。

她扶着栏杆,摸索着下了楼,来到浴室。卧室和浴室是她在小屋里最熟悉的两个房间,其他房间对于她来说,都有点儿神秘。但去浴室并不是难题。她曾无数次在黑暗中摸索到那里——尤其是冬天的那几个月里,她基本上每天会在清晨时分过去。

伊瑟莉在黑灯瞎火中走进浴室。她的脚掌感觉到了地面从木板到腐烂油毡的变化。她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找到了需要的东西。浴缸、水龙头、洗发水、突然喷出的加压水流,所有这些都在老地方,等待她的到来。从未有人乱动过它们。

伊瑟莉小心且耐心地冲着澡,特别注意她毫无知觉的疤痕部位和参照这里的外星生物身体构造所划开的裂口——这些地方都很危险,可能会感染,稍不注意,那些从未彻底愈合的伤口也可能会被她扯开。她把奶油状的沐浴乳均匀地涂抹在身上,用双手来回揉搓,弄出的泡沫比她预想的还要丰富。她想象着自己被泡沫萦绕包裹,不时有云朵般的小小一团飘落,宛若被海水冲上阿布拉赫海滩的污物所激起的白色泡沫。

她想得出了神,意识逐渐抽离,在温暖的水瀑下缓慢旋转。她的双手和胳膊继续在沾满泡沫的光滑皮肤上来回揉搓,渐渐定格在一个固定的节奏和一条固定的曲线上。她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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