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即便尚未彻底清醒,伊瑟莉照样辨别出了交融一体的两种气味:生肉味和新雨味,闻起来一点儿也不真实。她睁开眼睛。一望无际的夜空就悬在她的上方,缀满无数颗遥远的星辰,光辉灿烂。
她正仰面躺在一辆敞篷车里。这辆车停在一个露天的车库里。
这不是她的车。但她随后又慢慢意识到,这根本就不是汽车。她正躺在舱门打开的运输船船舱里,位于农场主楼屋顶的敞口之下。
“我说服他们把你抬到这里,新鲜空气对你有好处。”阿姆利斯·维斯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伊瑟莉想扭头去瞧他,但她的脖子僵硬得很,像是被老虎钳给夹住了。她害怕引起疼痛,连大气儿都不敢喘,只得静静地躺着,同时琢磨着她的脑袋是被什么东西从金属地板上托起来的。她用湿冷的手指沿着无法活动的臀部向下摸索,感受着身下铺盖的质地:一张粗糙的编织草席,是人类喜欢在睡觉时垫着的那种。
“他们把你抬出电梯的时候,你看起来好像喘不过气来,几乎要憋死了。”阿姆利斯继续说道,“我本想带你去外面,但其他人不让。他们也拒绝亲自带你出去。所以我就说服他们把你送到这儿来了。”
“谢谢,”她冷漠地低声道,“我相信不管去不去外面,我都死不了。”
“是的,”他承认道,“毫无疑问。”
伊瑟莉更加仔细地凝望夜空。天空中仍有一抹紫色,月亮也才刚刚映入眼帘。估计此时是晚上六点,最晚不超过七点。她试着抬头,但身体的反应不太妙。
“需要帮忙吗?”阿姆利斯说。
“我只是在休息,”她向他保证,“我今天太累了。”
几分钟过去了。伊瑟莉努力适应当前这让她觉得既可怕又荒唐的窘况。她扭动脚趾,然后试着悄悄扭动臀部。一股针扎般的疼痛穿过她的尾椎骨。
见她猛然倒吸一口气,阿姆利斯·维斯很有分寸地没有对此发表看法,而是话锋一转,说道:“自从来到这里,我就一直在仰望天空。”
“哦,是吗?”伊瑟莉说。每当眨眼时,她都感觉眼睛上像是覆着一层硬壳,很不舒服。她很想擦一下那里。
“我以前也想象过,但亲眼看到时还是无比震惊。”阿姆利斯继续道。他这番话是绝对真诚的。伊瑟莉竟觉得有些感动。
“我一开始也有这种感觉。”她说。
“白天的时候,天空是纯蓝的。”他说,仿佛她没准儿还未注意到这一点,而他要引起她对这个现象的关注。面对他纯粹而又真挚的热情,她突然很想放声大笑。
“是的,是这样的。”她赞同道。
“而且还有许多别的颜色。”他补充道。
她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但只能发出哼的一声,引发的疼痛远多于快乐。
“是的,有很多。”她疼得咬紧牙关说。她终于能够使劲抬起双手,十指紧扣搭在肚子上。这个姿势让她感觉很舒适。她的身体正在一寸一寸地复苏。
“你知道吗,”阿姆利斯继续道,“不久前从天上掉下来一些水。”他的音调比平时高了一点儿,惊叹中透着一丝脆弱,“它们就这么从天上掉下来了。小小的雨滴,成千上万,紧紧挨着彼此。我仰头想看清它们从何而来。但它们似乎是凭空出现的。真是难以置信。然后,我冲着天空张开嘴,一些雨滴就直接落进了嘴里。那种感觉无以言表。就好像大自然真的在滋养我一样。”
伊瑟莉抚摩着盖住她腹部的上衣布料。它略微有些潮湿,但不是特别湿。那场雨肯定没有持续太久。
“降水一下子就停了,就跟开始时一样突然。”阿姆利斯说,“但所有东西的气味都变了,到现在也没变回去。”
伊瑟莉现在能微微转头了。她发现自己被他们放在了船上的一台冷藏柜前面。她的后脑勺枕在这台设备底座的一块宽大的踏板上。踩下这块踏板,冷藏柜的盖子就会抬起。她头部的重量还不足以压下踏板——这得需要一个男人的体重才行。
在她右侧的金属地板上,几乎紧贴着肩膀的位置,放着两盘包着透明纤维胶的肉。一盘是上等肉排,呈深赤褐色,摆得横七竖八。另一个更大的盘子里鼓囊囊地装着下水,估计是漂白过的内脏,也可能是脑花。即使被严密地裹着,依然能闻到浓烈的气味。那些男人在把她搁在这里之前,真应该把它们收起来。
她向左扭头。阿姆利斯坐在离她有一定距离的地方,像往常一样迷人,他的后腿蜷在身下,双臂竖直,头颅朝着敞开的房顶微微仰起。她一眼就瞥见了他锋利洁白的牙齿。他正在吃着什么东西。
“你不必跟我待在一起。”她说,同时试图抬起膝盖,竭力不让他注意到她这么做的时候有多么艰难。
“我白天和晚上的大部分时间坐在这里,”他解释说,“他们当然不让我去室外。但仅通过屋顶上的这个洞,我就看到了非凡至极的东西。”这时,他转向她,然后站起身来,朝她躺着的地方走来。他的手指和脚趾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柔和的嗒嗒声。
他在离她还有一定距离——也许有一臂之距——的地方停下脚步,再次蜷起后腿,一屁股坐下,两条前臂仍然竖直站立,胸前蓬乱的白毛在双臂之间向前翘起。她已经忘记了他头上的软毛是多么黑,他的眼睛是多么金黄。
“你不反感这些肉吗?”她嘲弄地问道。
他没有理会她的冷嘲热讽。
“它们全都死了,”他淡然地说,“我也无能为力了,对不对?”
“我以为你兴许还在忙着给那些工人的思想和心灵埋下慈悲的种子呢,你懂的。”伊瑟莉追问道,进一步夸大了话锋里的挖苦意味。
“唉,我尽力了。”阿姆利斯用自嘲的语气轻声说道,“但当一项挑战绝无可能完成的时候,我还是能看得出来的。不管怎样,反正你的心灵不需要我的劝导。”他环视了一圈船舱内的货物,审视着这场屠杀的丰厚产物及商业目的。
伊瑟莉看着他的脖颈和肩膀,那里的毛发太柔软了,被微风吹得悠然飘动。她对他的憎恶渐渐减轻,现在,她已经开始想象他把温暖的、毛茸茸的胸膛压在她的背上,用他皓白的牙齿轻轻咬住她的脖子。
“你吃什么呢?”她问。他的下巴好像一直在蠕动。
“我什么都没吃。”他漫不经心地回道,然后继续咀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