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年年纪与陈默相仿,一双眸子却比在场多数少年来得沉静。
“噤声。”那瘦弱少年忽而低语,“仙门考较,岂同儿戏?”
钱通扭头瞪他,见其衣衫寒素,本欲呵斥,然对上那少年平淡无波的目光,话到嘴边竟尔语塞。
他只哼了一声,道:“你这穷小子,懂得什么?”
瘦弱少年浑不在意,只道:“家父曾重金求教於一位散修前辈。前辈有言,仙家择徒,首重一『忍字。”
他稍作停顿,见周遭几个少年皆竖耳倾听,便接道:“何谓忍?忍饥渴,忍寒暑,忍辱骂,忍孤寂。修道乃逆天之举,与天爭命。若连寻常饥寒亦不能耐,心浮气躁,焉能感应灵气?又焉能承受伐毛洗髓之痛?此番飢饿,不过开场,真正苦楚,尚在后头。”
这番言语条理分明,不似少年之见。
钱通听得一怔,將信將疑:“当真?莫不是个江湖骗子?”
“信与不信,悉听尊便。”瘦弱少年淡淡道,“前辈又言,仙道求的是一颗磐石道心。凡俗富贵,锦衣玉食,皆是障眼之物,消磨心志。仙门此举,正是要磨我等骄奢之气,斩断俗念。”
此言一出,四下抱怨之声顿歇。
眾人心头皆是一凛,原来此非怠慢,竟是考较!
当下再无人作声,一个个强忍腹中轆轆,挺直腰杆,惟恐被人瞧轻了去,失了这仙缘。
独有陈默內心复杂。
什么考较,不过是高高在上,未將他们这群凡俗小儿放在眼中罢了。
便如富家翁看圈中猪羊,何曾在意其饥饱?时辰到了,隨意拋些食料便是。
他们此刻,与那待饲的猪羊何异?
日头西沉,暮色四合。
最后一丝暖意没入云海,山风陡然酷烈,寒意刺骨。
饥寒交侵,乃是世间第一等折磨。
终有几个娇养惯的少年抵受不住,抱膝瑟缩,更有女孩儿低声啜泣,其声淒切。
那名唤婉儿的女孩儿哭著奔向赵珣,欲求慰藉。
赵珣自身亦冻得唇青面白,烦恶之际,哪有怜香惜玉之情,挥手將她推开,喝道:“哭什么哭!滚开!”
婉儿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哭声愈发大了。
眾人正当心神將溃,忽闻脚步声响,由远而近。
抬眼望去,那白衣女弟子飘然而至,身后跟了两个杂役弟子,各抬一口半人高的大木桶,步履沉重,显是吃力得紧。
“是吃的!有吃的了!”一个眼尖的少年嘶声叫道。
此声如雷,人群登时活了过来。
蜷缩在地的挣扎爬起,低泣的也止了眼泪。
一道道目光灼灼,尽数投向那两口木桶。
白衣女弟子行至眾人身前,缓缓扫过一张张冻得发白的小脸,朱唇轻启:“此为尔等晚膳。”
话音方落,两名杂役弟子將木桶“砰”地一声顿在地上,上前揭开桶盖。
一股霉腐潮气混著古怪酸气扑鼻而来,令人闻之欲呕。
眾人引颈望去,尽皆愕然。
左桶之中,乃是一堆拳头大的黑面馒头,乾裂如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