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并不重要
高澄自长社归返后,将王思政两千部众打散,遣往边地远戍,断了聚众滋事的可能;颍州更名为郑州,而王思政本人,得了超乎寻常的礼遇,府第、衣食皆按上宾规格,却暂未给予实职。
司马世云归降后战死沙场,借着这份战死体面,高澄请奏赦免了他三个弟弟的死罪,仅流放到偏远郡县。
侯景被慕容绍宗打退时,曾佯装要依附西魏的防主韦祐,大将裴宽随韦祐进军颍川接应侯景,谁知侯景弃二人南逃,趁寿春梁军换防的空当,强行占领了寿春。
梁帝萧衍非但没追究,反而任命侯景为寿春太守,把寿春作为侯景的安身之地。
高澄以先前被俘的梁军主帅、萧衍侄子萧渊明为人质,与萧衍通信修好,萧衍念及侄儿,欣然应允,南北信使往来不绝,急得侯景如热锅上的蚂蚁,数度上书萧衍反对两国修好,奈何他已被萧衍视作丧家之犬,并未过多理会。
次年三月,一封假冒高澄笔迹的书信递到萧衍案前,声称要以萧渊明换侯景。老迈的梁帝未曾细辨,一口应下。令行台郎王伟写假信试探的侯景截断回信,看后大怒,开始策划叛变。
同月,高澄亲率大军南下洛阳,欲生擒尚在颍川驻军的西魏大将裴宽。
他催马而行,望着远处连绵城郭,忽开口问身侧陈元康道:“侯景麾下那行台郎王伟,何许人也?竟能模仿孤之信件。”
“王伟乃侯景心腹,文笔卓绝,更兼多谋,侯景诸多谋划,皆出自他手。”
高澄眼底闪过一丝惋惜,“伟既有此才,何以孤竟不知晓?”
陈扶闻言,问陈元康道:“阿耶,你与侯景麾下副将王贵,是否有过联络?”
陈元康一愣,显然没料到女儿还记着此人,“自你九岁那年,阿耶替你还了他那十金后,便一直有书信往来。前月这王贵还曾隐晦提及归降之意,只是他不过一小小都督,无甚分量,我便未曾回复。”
“王伟智计过人,应深知侯景难成大事。阿耶若使王贵从中斡旋,再加之以利,想来不难说动。”
高澄闻言,那点惋惜立时化作笑意,“长猷即刻修书,令其劝降王伟,就说孤承诺,二人若一同归降,孤必厚待之。”
说罢看向桃花马上的少女,她穿着银装两裆甲,看着像个小将军,他眼底笑意更深,“若非我家稚驹,孤岂非错失一大才也?”
大军行至河阴,传来军报,裴宽与我方彭乐、乐恂在新城交战,被彭乐生擒。
两日后,裴宽被押至高澄的中军大帐,看他绳索缚身,却眉目沉静,高澄近前道,“你三代为官,才识高远,关中贫瘠狭隘,何以依附?安心留在孤这里,孤必使你富贵。”
令都督解开他绳索,安置在河阴城西馆舍。
馆舍内陈设雅致,有软榻、书案,甚至备了上好的茶茗。裴宽坐在案前凝思,留下不一定会被重用,然若能逃回西魏,凭借此番被俘不屈之经历,必得宇文泰重用。
下定决心后,裴宽将毡子剪成布条捆成绳索,一端系在窗棂上,另一端垂到楼下,顺着绳索缒了下去,没多久就逃出了城。
刚要庆幸,却见一队黑衣兵士拦在道前,显然早已等候多时,最中间的,是一身绛衫黑裤褶、腰间佩剑的少女。
裴宽浑身一僵,他没想到会被人拦下,更没想到拦下他的,竟会是那个在高澄身侧,看似稚嫩无害的小女官。
她缓缓抽出剑,‘哐当’一声,扔在裴宽脚下。
“我……我乃大魏臣子,岂肯降贼?”
“贼?颍川是我大魏土地,究竟谁是贼?”她指指地上的剑,“既不肯降,便殉国吧。”
裴宽心一凉,妄负此身雄才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他逃走,不是为了殉国,是为了逃回去,再建更高功勋啊。
“怎么?难道将军背弃相国厚意之时,竟未抱必死之决心?”
裴宽脸色瞬间通红,他颤着手去捡地上的剑,可指尖刚触到剑柄,便又看向她,似还想说什么。
她缓缓抬起手。
亲兵们拔刀上前,形成合围之势,目光冰冷地盯着裴宽。
裴宽终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抓起剑猛地横在颈间,剑刃划过喉咙的瞬间,他想的不是什么壮士殉国,而是壮志未酬身先死,是关中那碗还没喝完的、带着涩味的土酒。
陈扶对亲兵道:“处理干净,对外只说裴宽趁夜逃走,若有人敢吐露一字,下场如他!”
“是。”亲兵们齐声应诺。
戒严的河阴城静得骇人,只有风声掠过屋檐。
高澄倚着朱红廊柱,未着甲胄,披一件玄色大氅,仿佛已与这浓稠的夜色融为一体。
一行走进院中,他直起身子,挥退亲卫,看向陈扶。
她的黑裤褶下摆沾了几点深红,在清冷月色下并不显眼,偏他一眼就看见了,他将她的手放进掌心,摩挲着她的指尖,想要把那点寒凉焐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