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思渐聚,才觉出周身环境全然陌生。
榻边,一须发见白的医官正端详着她面色。陈氏端着只白玉碗,冲她笑着。更远些,靠近门帘处,琅琊公主元玉仪攥着绢帕,探着身子朝她望。
目光近移,榻头站着的,是冯翊公主。
“公主殿下。”
元仲华见她能认人,长舒口气,笑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这儿是大将军府。你伤得实在重,将你安置在府里,便于太医令来照看医治。你且安心休养,不必顾虑其他。”
陈氏坐回榻边,笑眯眯喂她喝药,一碗下肚,外间传来沉促的脚步声,帘栊被猛地从外撩开。
高澄示意门口的元玉仪出去吧,元玉仪微微一怔,攥着帕子退了出去。
元仲华忙上前两步,关切道:“可用过午膳了?”
“还没。”高澄目光越过她,落在榻上。陈扶半靠在堆叠的锦缎靠枕上,乌黑长发散开,面色苍白,唇上更是褪尽血色。
“那我去叫人备上?陈侍中刚醒,腹中空乏,也该用些了。”
高澄冲元仲华略一点头,走近榻边坐下,屏退左右。
陈扶仔细地看他。
他右臂厚厚包扎着,但她记得,那柄厨刀寒光一闪,分明也劈向了他肋下……
高澄顺着她目光垂下眼帘,勾起抹笑意,用未受伤的左手解开腰间玉带上的金钩,撩开紫色外袍的边侧,露出其下银光暗烁的软甲。握住陈扶的手,按向自己左侧肋下。
纵横交错的银丝扭曲变形,几处已断裂脱丝,一幅画面毫无征兆地闯入脑海——澄自投伤足,入于床下。贼党去床,因而见杀。
泪珠自眼眶滚落。
“多亏稚驹,非要孤穿这软甲。”他轻轻抚掉她的眼泪,带上玩笑口吻,“我们稚驹六岁就说要保护大将军,原是真的啊。”
“冯太后晚年病笃,需服药调养,”
“然侍奉的膳奴疏忽,奉上的粥食里,竟混入了一只蝘蜓。孝文帝大怒,欲严惩庖厨,冯太后却笑而释之。孝珩那小子,昨夜刚以此典故劝谏过孤。”
看他一副无所谓的笑模样,陈扶胸中那股气再也压不住。
她吸着气,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操持性命之膳者,不可动辄棰楚,相国难道还不明白?!”
“此番非是寻常积怨,乃是处心积虑的刺杀。背后必有人串联指使。”
“难道五人皆受人指使?!”
高澄一滞。
倒也不是,至少兰京的动机,是因他屡次驳回其南归之请,并加以打骂。
想起那些膳奴平日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他心头火起,叱骂道:“一群猪狗不如的东西!孤待他们不薄,月钱较之宫中御厨数倍有余,不过偶加责罚,便要谋划弑主?!这帮忘恩负义、低贱的畜生……”
“他们‘低贱’,”陈扶苍白的脸上泛起激动的潮红,“可‘低贱’的他们,却能轻易拉你这个最‘高贵’之人同死!你究竟明不明白,得罪贴身近侍,潜在代价究竟有多大?!”
说完这几句,她所有心力好似都被抽空。
巨大的恐惧彻底攫住了她——不仅是对历史车轮险些碾过的恐惧,更是对自己全部心血、所有谋划可能瞬间崩塌的恐惧。
她望着他,发出破碎的哭音,“相国想过没有,你若真有什么意外……我怎么办?!”
高澄愣住了。
她怎么办?
忽地,他想起在金谷园,她与高洋的对话。
“因为我陈扶认得,从来不是什么高王,更非高氏,”
“我只认高澄。”
他的稚驹,将所有筹码毫无保留地押在了他一人身上,为他得罪元氏,得罪高洋……
他若不在,他的稚驹会怎样?
只是稍一设想,心口便一阵尖锐的、陌生的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