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扶轻声道:“事已办妥。”
高澄俯下身,额头几乎与她的相抵,“是孤要杀他,稚驹不过是接了孤的命令,不得不为之。”
陈扶攥住他的手,抬头望进他眼睛,“稚驹是自愿的,只要能帮到相国。”
他久久凝视着她,忽得,唇落在她的额上,轻柔得像羽毛。吻落之后,他没有抬头,反更低下去,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气息缠着她的气息。目光从她沾了夜露的睫毛,黑亮的眼睛,滑落到她抿紧的、失了血色的唇上。
一股莫名冲动涌上心头,他入了迷般,缓缓凑近。
陈扶睫毛一颤,极轻、极快地偏头,将脸埋向他肩膀,闷声道:“相国,这是稚驹分内之事。”
高澄喉结滚动,最终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叹笑。他揽住怀中人,用大氅将她纤细的身躯严实地裹住,二人在月光下紧紧相拥,像两株相互依偎、却无法交融的藤蔓。
净瓶将熏好的里衣仔细叠好,眼角忍不住又瞟向窗外。
方才庭前月下,她可是看得分明。相国那般低下头去,分明就是想亲仙主的嘴儿!
这念头让她心头怦怦直跳。她未历过男子,却也知男女之事,相国那般眼神,她看百戏时见过,是男子对心爱女子才有的渴望。
她正神游天外,帐帘轻响,是陈扶回来了。
净瓶上前接过她佩剑,忍不住道,“方才相国……可是想亲仙主?”
陈扶走到铜盆前,慢条斯理地净手,并未回答。
“相国待仙主真的不一样……奴婢瞧他,怕是心悦仙主。”
陈扶在朦胧水汽里笑了笑,“净瓶,人的悲剧,往往是从以为自己例外开始的。”
“可以奴婢看,他对仙主确实例外啊!”她凑近些,好奇地笑问,“仙主当真就……一点也不动心?”
她实在难以想象,面对一位权势滔天、又肯如此宠爱的男子,怎会有人能全然无动于衷。老实讲,若只是甘露的待遇,她或许能够抵抗,但要是相国像对仙主一般对她,她还真不一定扛得住。
陈扶拿起棉布巾,细细擦干指尖每一滴水渍。
“动不动心,并不重要。”
次日,东魏大丞相高澄勃然大怒,裴宽辜负厚恩,竟连夜逃走!他痛心疾首,对左右感叹:“我待裴宽如此之厚,奈何其心不在我。”消息传开,天下人皆道高澄仁厚,对降将如此,当真仁至义尽。
高澄自洛阳班师,取道太行返回晋阳。
一路之上,他写下书信百封,分赠百官,字里行间皆是戒励之意,朝野上下,莫不震肃。
回到晋阳后,他更是雷厉风行,推行一系列新政:
命朝臣牧宰举荐贤良骁武之士,不拘出身,唯才是举;对昔日旧勋未获封赏者,尽数补赠;天平元年以来因公殉职者,恢复其本资;严禁豪贵之家侵占山泽,兵士战死沙场者,免征其家租课;隐匿山林的有识之士,以礼相邀,随才擢用;罢黜冗余的营构之官,对怠惰不勤的官员,一律罢官,而清正干练者,越级提拔,不拘常式。
六月,高澄巡北边城戍,赈赐有差。
七月,高澄朝邺,请奏长乐郡公高浟为沧州刺史,徐显秀为徐州刺史等,做了一系列人事调整。
并下令监管永安五铢钱,要求‘重如其文’,每百钱重一斤四两二十铢,州镇郡县的市集,皆置标准秤悬于市门,私用秤具皆需依此校准。
七月十五
皇家华林园内,碧水环绕,嘉木成荫。
高澄位列首席,一身玄端礼服,含笑注视着礼台,陈扶身着采衣采履,跪坐于锦垫之上,墨发如瀑垂于身后。
赞者冯翊公主上前,为她梳头。
而为她及笄的,是高澄的亲妹、孝静帝的高皇后。
皇后身着祎衣,头戴九龙四凤冠,亲手将陈扶的秀发绾成髻,用纚仔细包住,自侍者手中的漆盘里,取过那支通体无瑕的羊脂玉钗,插入陈扶发髻之中。
这玉凤钗并非孤品,因陈扶提过喜欢阿母的一对玉环,高澄便亲去李府看过,命人寻来同一玉脉的玉料,为她打造了整整一套头面:簪、钗、梳、篦,乃至耳珰、玉佩、臂钏、手镯,无一不全,玉质温润如一,雕工精湛绝伦。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及笄礼成,陈扶起身,向皇后及众宾行礼。
是夜,铜雀台,文武百官、勋贵宗亲皆着礼服而至,冠盖云集,车马塞道。
主殿布置了一面长长的素色屏风墙,上以秀逸书法,抄录着陈扶自识字以来的所有诗、文、札记。
高澄虽笑称是“稚驹平日戏作。”然所见者,无不赞叹,相国的女侍中内蕴才情,傲视群伦。名士才子们环绕屏风,或捻须颔首,或低声吟哦,皆贺诗相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