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的日子,像被人刻意设置成了静音模式。顾燃手机里那个置顶过、又取消、最后沉到列表底端的、备注为“Yu”的对话框,再也没有浮上来。没有新消息,甚至没有一条节日祝福转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颇有现代都市特色的、间接的知情权——通过他人之口的碎片化播报。
信息来自各种意想不到的渠道,像随风飘来的纸屑:
什么虞果她们工作室又拿下一个大项目拉~
什么某设计奖项的获奖名单里,“虞果”的名字嵌在一串光鲜的头衔中间拉~
什么上周在‘迷雾’酒吧看见你的那位超酷的前女友和一个身材巨好的长发美女俩人亲密挽着手进场拉~
最尖锐的一下,是来自虞果那万年沉寂的朋友圈。突然在今年最后一天的深夜,毫无征兆地更新了。没有文案,只有一张照片:某个高空露台,背景是城市璀璨如星河倒悬的夜景,前景是冰冷的玻璃栏杆,栏杆上,并排放着两只红酒杯。
这张照片,是顾燃从另一个朋友“我靠虞果居然发朋友圈了!”的惊叹中得知的。
然后她点开,放大,看了每一个细节,然后退出。没有点赞,没有评论。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经由不同人的嘴,带着不同的语气和目的,零敲碎打地拼凑出一个“虞果”的轮廓,传到顾燃耳朵里时,不再是她肌肤记忆里的温度、呼吸的节奏、沉默时嘴角的弧度,而是像她在收听一档关于遥远星球的广播,信号断断续续,内容光怪陆离。
故事里的女主角,熟悉的名字,陌生的剧情。
顾燃偶尔会想,在这些叙事的版本里,自己又扮演着什么角色?一个早已下线的配角,一个模糊的背景板,还是某个需要被略过不提的“前情提要”?
她没有去求证任何信息。求证毫无意义,且姿态难看。她只是在这些碎片飘来时,接住,看一眼,然后让它们像灰尘一样自然落下。
只是在某些加完班独自回家的深夜,地铁玻璃窗映出自己疲惫模糊的脸时,那张两个空酒杯的照片会突然闪过脑海。城市的光影在窗外飞速流淌,如同那条再也回不去的时光之河。
她会想,虞果按下快门的那一秒,在想什么?庆祝新生?祭奠过往?还是仅仅觉得,那晚的夜景,配得上两只空杯?
没有答案。如同她们之间,再也没有需要彼此回答的问题。
顾燃只是紧了紧围巾,将脸更深地埋进外套领口,等待着地铁到站,等待着回到那个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呼吸的、一个人的家。
她正在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沉默的听众,当身边形形色色的人带着窥探目光,“不小心”的讲述中抛出关于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碎片时,她会在对方期待中反应里,给出最成熟和平淡的那句:
“是么,那挺好的。”
然后低头,喝一口自己杯中,早已凉透的茶。
只是那张两个空酒杯的照片,像一根极细的针,终究还是在她心里某个早已麻木的区域,留了一下来。偶尔刺一下,不剧烈,但持续地存在着一种微妙的胀痛。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生活,就像那报表上的格子,咖啡订单的选项,地铁的固定线路——一切都被“有用”和“既定的轨道”所填满。而虞果的世界,哪怕只是从碎片中窥见的,却始终充满了“创造”、“感受”和“无用的浪漫”(哪怕是属于别人的浪漫)。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刚上大学的时候,顾燃像是要狠狠甩脱高中那个透明怯懦的影子,憋着一股劲儿,结果活成了另一个极端。
她参加了好几个社团,从辩论队到电竞社,忙得脚不沾地。在学生会里也担任了一个需要频繁与人打交道的职务,说话音量提高了,笑容练习得标准了。她把这些“有用”的社交和头衔当作铠甲,笨拙地穿在身上。
所以当小米找到自己并劝说自己参加老乡会活动的时候,顾燃几乎不带犹豫的就点头同意了。
老乡会组织的第一个大型活动是爬香山,听小米说她们这届考到北京且能被联系上的同届学生不多,满打满算加上她顾燃也就10来号人。
秋日的香山人头攒动,红叶尚未红透,空气中浮动着尘土和被阳光蒸腾出的汗水的气味。
顾燃穿了一身崭新的运动装,混在吵吵嚷嚷的人群里,努力应和着关于学校、专业的陌生寒暄。手指却无意识地抠着背包带的边缘。
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攒动的人群,确认着那些同样带着几分生疏和兴奋的面孔-好在,没有她讨厌的人。她在心中暗暗舒了口气。
顾燃的视线一一掠过人群的缝隙,突然定住了。
不远处的一颗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她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和洗的发白的牛仔裤,背着一个看起来用了很久的帆布包,耳朵里塞着耳机。就这么随意地靠在树干上,微微仰头看着被树枝切割的天空。
阳光透过槐树稀疏的叶子,在她身上洒下晃动的、明明灭灭的光斑。有那么一瞬间,顾燃觉得连掠过她身边的风,速度都仿佛慢了一些。
顾燃的心跳漏了一拍。那股在图书馆萦绕过的、清冽的松节油气息,仿佛隔着喧嚣再次飘来。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脸上练习好的笑容却僵了一瞬。那个名字,那张光荣榜上的照片,还有厕所里、楼道间以及图书馆里模糊的影子,瞬间撞在一起。
“虞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