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高个子看着他,眼神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了然,像解开了一道他一直觉得太简单所以反而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的题。
他身后的两个人也停了手里的烟,胖的那个张着嘴,瘦的那个眯着眼,两个人的表情不一样但核心是一样的——他们没有预料到这个。
“哎呦呵,”高个子说,那个“哦”字拖得很长,像一条被拉直的线,“这样啊。”
莫淮栀站在那里,胸口在起伏,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句“我他妈喜欢他”用了他太多的力气。他的心跳很快,快得他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海浪。他的脸是烫的,手是凉的,腿是稳的,他没有退后一步。
“你喜欢于殇煦?”高个子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句话的味道,“喜欢一个男的。”
“跟你有个放屁的关系。”莫淮栀说。
高个子又笑了。这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嘲讽,不是意外,而是一种“我服了”的笑,带着一点点不可思议和一点点莫名其妙的尊重。他笑完了,把手插回口袋里,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巷子的阴影里,只露出半张脸,被路灯的光切掉了一半。
“彳亍,”他说,“这次算了。”
他身后的老胖子愣了一下:“哥,不打?”
“打你妈逼呢打,”高个子转身往巷子里走,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越来越远,“人家是为了喜欢的人打的,你他妈为了什么?为了郝闻岷那个傻逼?”
胖子和瘦子对视了一眼,跟了上去。三个人消失在巷子深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完全听不到了。巷子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路灯的嗡嗡声和远处马路上车流的轰鸣声。
莫淮栀站在原地,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他的腿开始发麻,久到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放进去,放进去又拿出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蹭了一块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的。他盯着那块灰,盯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巷子对面的公交站台。他的公交车刚刚开走,下一班要等十五分钟。
他走到公交站台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抱着书包,像抱一个枕头。他坐在那里,看着对面巷口的黑暗,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句话——“我他妈喜欢他。”他说了。他对一个陌生人说了。他对一个骆岗来的、脖子上挂银链子的、手指上有纹身的陌生人说了。
他说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害羞,没有“这是不是不应该说”,他说的那一刻,脑子里只有一件事——那个人要说于殇煦的坏话了,他要抢在他前面说一句话,一句话就能堵住他的嘴。
他说了。他用了“他妈”这个词,用了“喜欢”这个词,用了“他”这个词。这三个词放在一起,就是他最真实的、最没有经过修饰的、最不需要任何人来认可的心情。
他喜欢于殇煦。他可以在任何人面前说这句话——在陆驰面前,在周境面前,在他妈面前,在骆岗来的混混面前——他不在乎。他唯一在乎的是,他不能在一个人面前说。那个人是于殇煦。
他可以在全世界的面前承认他喜欢于殇煦,但他不能在于殇煦面前承认。因为于殇煦有喜欢的人。于殇煦说“有”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情,像在说“今天星期二”或者“天空是蓝色的”一样理所当然。那个“有”是一个完整的句子,没有主语,没有宾语,没有定语,没有状语,只有一个动词,一个没有任何修饰的、赤裸裸的“有”。它可以是“有过喜欢的人”,也可以是“现在有喜欢的人”——于殇煦没有说时间,没有说对象,没有说任何多余的、可以让他推断出答案的信息。于殇煦把那个“有”放在他面前,像一个上了锁的盒子,你知道里面装着答案,但你打不开。
莫淮栀把脸埋进书包里,书包的拉链硌着他的额头,有点疼,但他没有抬头。他在书包里闷了很久,久到他的呼吸在书包的布料上凝成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十一月的冷空气灌进他的肺里,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于殇煦的对话框,看着上面那些消息——“作业是什么”“谢谢”“你的记忆力比我好”“你也是”“晚安”——他把这些消息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又从最后一条看到第一条,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刷了卡,走到车厢最后面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旁边的空座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从他脸上掠过,明暗交替,明暗交替。他闭着眼,脑海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他有喜欢的人了。
可他有喜欢的人了。是我吗?不是我吧?
莫淮栀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夜景。合肥的夜晚不算繁华,路灯是橘黄色的,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像一条一条的金色丝带。车窗外有人在等红灯,有人在过马路,有人在遛狗,有人在骑自行车——所有人都很正常,都在过自己的日子,都有自己的烦恼和快乐。
他到家的时候,他妈吴惠正在客厅里看电视。她看到莫淮栀进门,皱了皱眉:“怎么又这么晚?”
“堵车。”莫淮栀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走进了自己的房间。他关上门,没有开灯,走到床边,仰面倒了下去。天花板是白色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橘黄色的线。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他躺了很久,久到客厅里的电视声关了,久到他妈在门外说了一句“早点睡”,久到整栋楼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暖气管道的嗡嗡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他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翻到那一页——“我是喜欢上于殇煦了。”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在这行字的下面,又打了一行。
“他有喜欢的人了。”
他看着这两行字,一行是“我是喜欢上于殇煦了”,一行是“他有喜欢的人了”。两行字,像两道平行线,永远不会相交,永远不会靠近,永远不会分开,就那么并排躺着,躺在备忘录里,躺在他的手机里,躺在他的心里。
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蒙住了头。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心跳声在被子下面被放大了,咚、咚、咚,每一下都在告诉他——你还醒着,你还在想他,你停不下来。
他闭上眼,这次他没有数羊。他在黑暗里安静地躺着,听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声都比上一声更清楚,每一声都比上一声更重,每一声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事实——你喜欢他。他喜欢别人。你喜欢他。他喜欢别人。
“我操操操操操操操操。”我靠。
他把被子裹紧了一些,蜷缩成一团,像一只把自己卷起来的刺猬,把所有的刺都朝外,把最柔软的腹部藏起来,藏在没有人能看到的地方。他没有哭,他不是一个会哭的人。他只是觉得冷,冷得骨头都在发抖,冷得他把被子裹了一层又一层,冷得他把自己缩成了最小的一团,但还是很冷。
像那种来人欺负了,躲被窝里的傻逼小孩。
那种冷不是十一月的风带来的,是从心里面长出来的,从那个“他有喜欢的人了”的念头里长出来的
他在那个念头里,睁着眼,躺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灭了,久到天边出现了一抹淡淡的灰白色。他没有睡着,也没有完全醒着,他躺在半梦半醒之间,躺在一个没有梦也没有醒的、灰色的、安静的、只有心跳声的地方。
他知道。他知道了。
MHZ:长这么大第1次内耗是因为会长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