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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第1页）

虞水镇的早晨是从一壶凉茶开始的。

福来茶棚的灶上温着半锅隔夜茶，茶汤寡淡，带着一股陈年的涩。铜板一碗，童叟无欺。来喝茶的也不是讲究人——力夫、渔夫、过路的散修，喝了提神，好去干活。

陆九闲是茶棚的跑堂。跑堂这活儿，说忙也忙，说闲也闲，端看客人多少。但她总能找到闲的时候。

比如现在。

辰时刚过，第一批客人还没上门。陆九闲擦完第一张桌子，把抹布往肩上一搭，靠着桌腿就蹲了下来。她眯着眼，数地上的蚂蚁。

"一，二，三……"

数到第十七只，她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

"擦完了没有？"

钱四爷的声音从柜台后头飘过来。老头子五十来岁，矮胖，圆脸，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像催命。

"快了。"陆九闲站起来，胡乱擦了两下第二张桌子，又蹲回去。

钱四爷看了她一眼，没再骂。骂也没用。这丫头来茶棚三年，除了懒，没别的毛病。让她擦桌子，她擦到一半蹲着看蚂蚁。让她招呼客人，她端着茶壶站在门口发呆。让她早起，她日上三竿才从柴房爬出来，理由永远是"您那算盘珠子太吵"。

上午的客人陆续来了。几个力夫要了一壶粗茶，坐在门口的长条凳上，扯着嗓子聊今年的收成。一个渔夫背着鱼篓，篓里的鱼还在扑腾，他要了一碗凉茶，一口气灌下去，抹抹嘴走了。角落里坐着三个散修，穿着粗布道袍，身上带着一股草药和朱砂混合的气味，压低声音说着什么。陆九闲拎着铜壶给客人添茶，走过那几个散修身边时，耳朵微微动了动——

"……听说了没有？礼巡使最近查得紧。"

"可不是嘛，青阳城那边抓了好几个私藏符箓的。"

"礼巡使不是在京城吗？怎么突然管到咱们这偏远地方来了？"

"谁知道呢，反正最近小心点就是了……"

陆九闲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添完茶便回到柜台边，找了个背阴的角落蹲下来，继续打她的盹。

但她不偷不抢，不惹事，客人来了也能笑一笑——虽然那笑敷衍得像是画上去的。有客人喝多了闹事，她也不躲，就站在旁边看着，那眼神平静得让人发毛，闹事的反而自己蔫了。

钱四爷有时候觉得，这丫头不像是个跑堂的。跑堂的哪有这种眼神？但他也没深究。镇上的人，谁还没点过去？只要她不给他惹麻烦，懒就懒点吧。

钱四爷叹了口气，低头继续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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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九闲蹲在地上，数到第三十只蚂蚁的时候，门帘被人掀开了。

不是平常客人掀帘子的那种响动。那人的动作很轻，帘子只晃了一下，像是怕惊动什么。

陆九闲没抬头。她懒得抬头。

但她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镇上常见的味道——不是油烟，不是鱼腥，不是草药和朱砂混在一起的那种散修味儿。是一种……山里的味道。凉凉的，带着一点松针和泥土的气息。

那人走到了柜台前。

"一壶粗茶。"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最便宜的茶。一文钱一壶，茶叶都是碎末子，泡出来颜色发黄，喝起来一股子土腥味。通常是脚夫和货郎才会点的东西。

陆九闲站起来，踢踢踏踏地往后院走。路过钱四爷的时候，她瞥了一眼——老头子正低头打算盘，没注意客人。

她从炉子上拎起铜壶，抓了把茶叶扔进壶里。热水冲下去，茶叶末子翻滚着，浑浊得像泥汤。她端着茶往回走，路过门槛时差点被绊了一下——她光顾着看茶壶里的茶叶打转，没看路。

茶壶晃了晃，溅出几滴，洇在她灰扑扑的鞋面上。她看了一眼，没管。

那人就坐在靠窗的位置，背脊挺得笔直。灰扑扑的袍子，洗得发白，袖口沾着泥点子。头上戴着个斗笠，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脸。

陆九闲把茶壶往桌上一搁。